周三晚上,林秀芬还是去了。
她以为儿子摔门之后自己会放弃,但第二天醒来,照常起床做饭送饭,动作比脑子快。到了社区学校302室,她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笔记本摊开,圆珠笔捏在手里,指尖有点白。
李阿姨在台上讲资产和负债的关系,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林秀芬努力跟着,笔尖在纸上划拉,密密麻麻记了一页。写着写着,注意力就散了。她想起昨晚儿子那张脸——皱着眉头,说“妈,你都多大岁数了”。
四十二。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
九点十分,李阿姨讲完例题,停下来。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没人举手。李阿姨也不急,她把教案合上,笑了笑。
“那我就随便讲讲。”
她说了自己五十岁那年,单位引进新电脑,所有年轻人都去培训,她也想报名。车间主任笑话她:“李姐,你都半截入土了,还学什么电脑。”
李阿姨学那个主任的语气,摇头晃脑的,教室里有人笑了。林秀芬没笑,她盯着笔记本,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我没争辩,”李阿姨说,“第二天我自己跑去报名。培训室那些年轻人,看我进去,都抬头看我。他们肯定在想,这个阿姨来干什么。”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键一个键地练。那些年轻人叫她阿姨,她就让他们叫。
“他们叫我阿姨,我就让他们叫。我学我的,他们笑他们的。”
李阿姨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后来呢?”前排有个学员问。
“后来我用五笔打字,比他们都快。”李阿姨说,“他们叫我李老师了。”
教室里又有人笑。林秀芬没笑。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方才记的那些字突然变得很远。她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几秒,然后很重地写下几个字——
他们笑他们的。
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四十二岁。儿子说她“瞎折腾”。丈夫扇她巴掌。婆婆说她“不安分”。小区里的刘婶整天在楼下“关心”她家的事。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但李阿姨五十岁才开始。
五十岁还被车间主任笑话“半截入土”。五十岁还坐在一群年轻人旁边,一个键一个键地练。
林秀芬突然觉得,四十二岁好像也没那么晚。
“林秀芬,”李阿姨点名叫她,“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李姨,”她问,“你当时……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笑。怕学不会。怕……反正就是怕。”
李阿姨想了想,摇摇头。
“怕啊,怎么不怕,”她说,“但我更怕以后后悔。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没多学点东西。等真到了五十岁,想明白了,但已经晚了十年。”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你们来学,我不收钱都行。”
林秀芬鼻子突然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笔记。
九点下课,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林秀芬收拾得慢,笔记本装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姐!”
有人在身后叫她。一回头,是小刘。
小刘是她在超市的同事,三十岁,离异,一个人租房子住。此刻她站在门口,马尾辫有点乱,手里攥着电动车钥匙。
“你咋来了?”
“我听说这儿有培训班,”小刘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林秀芬旁边,“姐,你能来,我也能来。”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小刘身上有股冲劲,是她没有的。
“学费八百。”
“我知道有钱。”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橡皮筋箍着,“我攒了大半年。”
林秀芬看着她,突然觉得沉重。她们是一样的女人,被生活踩过,但还是想站起来。
“李姨,”她转过头,“我妹妹也想报名。”
李阿姨看了看小刘,笑着点头:“行,一起学。”
小刘兴奋地抓住林秀芬的胳膊:“姐,咱们一起考!”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点头。她低头看着笔记本,那行字还在——“他们笑他们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点了点。
也许,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