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林秀芬就去了菜市场。
鲈鱼要新鲜的,排骨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要选五花。这些都是儿子爱吃的。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她想把这顿饭做好。
儿子张晓东今年十六,在市里读高中,住校。母子之间隔着疏离,一个月见一次的陌生感,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
择菜的时候,她想起昨晚收到的短信。“你看着办。”四个字,她看了一夜。丈夫一夜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婆婆那边她也没敢再去送饭,怕又被念叨。
但今天儿子回来,她必须把饭做好。
红烧肉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丈夫摔门的声音,手机上那四个字,还有李姨说的“有问题就问,别不好意思”。
“妈,我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林秀芬赶紧擦擦手,从厨房探出头。
儿子站在门口,瘦高个,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额头上痘痘比上次回来又多了几颗。一个月没见,个子又蹿了一截。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嗯。”
张晓东换了拖鞋,径自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声很重,带上门,声音闷闷的。
饭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林秀芬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
“晓东,出来吃饭了。”
儿子从房间出来,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嘴里。
“怎么样?”林秀芬问。
“还行。”
“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就那样。”
林秀芬想多问几句,但儿子埋头吃饭,根本不看她。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
“多吃点排骨,你上次说想吃。”
张晓东把排骨夹出来,放到一边。
“妈,我都多大了,别给我夹菜了。”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缩回来。她想问儿子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想问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晓东,”她鼓起勇气,“妈最近在学会计,想找个工作。”
儿子抬起头,皱眉头。
“学会计?”
“嗯,李姨教的,就是上次那个培训班……”
“妈,”张晓东打断她,“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会计干嘛,在家待着不好吗?”
林秀芬愣住了。
“我只是想……”
“爸跑车不在家,奶奶那边你还要照顾,你说你瞎折腾什么?”儿子把筷子一放,“再说了,你都四十多了,谁要你干活?”
这句话像针扎在心上。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张晓东站起来,“你不是我认识的妈妈。”
他转身回房间,摔上门。声音很大,震得桌子上的碗都颤了一下。
林秀芬坐在饭桌前,盯着那盘儿子没吃几口的红烧肉。肉还在冒热气,但她觉得特别荒诞。她想为自己活一次,怎么全世界都反对她。
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一个人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泪水掉进洗碗水里,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但越擦越多。
水流声很大,她想用这个声音盖住哭声。但没用。眼泪还是掉,还是哭。
她弯着腰,在水池前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流着,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