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声音像钝刀割在玻璃上。林秀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絮堵住了。
“说话。”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超市加班。”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丈夫哼了一声,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把信封举到眼前,抖了抖:“加班?加什么班要花钱?嗯?”
林秀芬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八百块钱是两年的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抠出来的。她想过无数个理由,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你当我三岁小孩?”丈夫把信封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林秀芬,你长本事了,瞒着我花钱去上课,你想干什么?”
“我……”她想解释,想说只是想学点东西,想说四十二岁也不晚,想说李阿姨说年龄不是问题。但话到嘴边,又被丈夫的眼神压回去。
“说啊!你哑巴了?”
“我想学会计。”她终于说出来,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想学点东西。”
“学会计?”丈夫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42岁的女人,去学什么会计?超市的活干得好好的,你又想折腾什么?”
“不是折腾……”
“不是折腾是什么?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想飞了?”丈夫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跑车供你吃供你穿,你还不满足?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秀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前面磨白了,鞋带松了也没心思系。她不是想飞,她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这句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哑巴了?”丈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飞到她的脸上。
“我只是想……”她哽咽着,“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丈夫冷笑,“你吃我的喝我的,你为自己活?你也不想想,没有我,你吃什么喝什么?”
眼泪终于掉下来。林秀芬不是哭被打,也不是哭被骂,她是哭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二十年了,她在这个家里说话永远小心翼翼,永远看人眼色,永远把“我可以”挂在嘴边。
她想解释,但丈夫根本不听。
“行了,”丈夫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茶几的时候踢了一脚信封。
“你去哪?”林秀芬抬起头。
“去哪还用你管?”丈夫摔上门,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里。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林秀芬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抬手擦了一下,发现手背是湿的。茶几上的信封孤零零地躺着,像个笑话。
她慢慢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里面有八百块钱,是她两年的私房钱。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丈夫一夜没回来。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你看着办。”
四个字。像四把刀。
眼泪又掉下来。她抬手擦干,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上课用的书包。书是借的,笔记是手写的,她不能扔。
明天还有课。
李姨说,有问题就问,别不好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