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秀芬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火车票,深圳火车站的广场,还有婆婆的声音在说“42岁女人出去找什么工作”。她一个激灵醒来,发现丈夫已经不在身边了。
床头柜上的水杯压着一张纸条:出车了,三天回。
她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床单上亮晃晃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已经不疼了,但那一巴掌的感觉还记得。不是记仇,是记住。
她起床收拾完家务,把儿子房间的被褥抱出去晒了。路过衣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昨晚上翻出来的旧书还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翻了翻,还是那些字——借方、贷方、资产、负债——像天书。
“李姨说,年龄不是问题。”
她把书放进抽屉,决定去报名。
八百块钱。她算了一下,两年的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扣三十块,攒了两年零四个月。丈夫不知道这笔钱,他以为家里的大小开销都是透明的。电费水费燃气费,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人情往来医药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笔钱是她偷偷攒的。藏在衣柜最底下的纸箱里,用布包着,塞在旧衣服下面。
下午两点,她请了假。超市的吴德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这个月她已经请了两次假了,再请假怕是要被说。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骑电动车去社区学校。铁门还是那样,漆掉了大半。推门进去,走廊暗暗的。她直接上三楼,302室的小牌子挂在门框上。
“来了?”
李阿姨正在整理资料,抬头看见她,笑了。
“想好了?”
“想好了。”林秀芬说,声音有点抖。
李阿姨没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姓名、年龄、联系方式。林秀芬写得很慢,生怕写错了。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交给李阿姨。
“学费八百,”李阿姨说,“一次性交清。”
林秀芬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叠钞票,用橡皮筋箍着。她数了八张出来,手心有点潮。
李阿姨收下钱,给她开了一张收据。
“周三晚上七点,第一节课,”李阿姨说,“你坐最后一排,不懂就问。”
“嗯。”
“对了,”李阿姨又叫住她,“把手机号留一下,有事我好通知你。”
林秀芬报了手机号,走出社区学校的时候,腿有点软。风吹过来,她才发现后背出汗了。
八百块钱。两年的私房钱。没了。
但她不后悔。
周三晚上六点,林秀芬做好饭,端到婆婆屋里。婆婆正在看电视,哼了一声,没说话。她已经三天没跟林秀芬说话了。
“妈,您慢慢吃。”林秀芬说。
婆婆当没听见。
林秀芬回到自己屋里,换了件干净衣服。她跟丈夫说今晚加班,去超市理货。丈夫正在看电视,点了点头,没多问。
七点整,她坐在社区学校302室的最后一排。
教室里大概二十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比她年轻。她偷偷看了一圈,没发现认识的人,松了口气。还好没人看见。万一被邻居看见了不知道怎么传闲话。
李阿姨在讲台上讲基础会计,借方贷方平衡。林秀芬听得似懂非懂,笔不停,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字很潦草,有些她自己都看不懂,但不敢停。一停就怕跟不上。
“林秀芬,”李阿姨讲完一个知识点,点名问她,“这个理解了吗?”
“……大概。”林秀芬小声说。
“有问题就问,别不好意思,”李阿姨说,“我当年学电脑的时候,比你现在还笨。”
教室里有人笑了。林秀芬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
九点下课,她收拾东西往外走。
“林秀芬,”李阿姨在身后叫她,“有什么不懂的吗?”
“……有点多。”林秀芬老实说。
“正常,”李阿姨笑了,“刚开始都这样。回去多看看书,有问题来问我。”
“嗯,谢谢李姨。”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林秀芬脑子里全是借贷平衡,骑着骑着差点走错路。
回到家,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她愣了一下,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丈夫睡着了。呼噜声很大。
她轻轻关上门,去厨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好像亮了一点。
心跳得很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丈夫的呼噜声,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借贷平衡。
原来这就是“为自己活”的感觉。
像做贼。但刺激。
第三天晚上,她上完课回来,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丈夫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是她的私房钱。
她藏钱的那个抽屉空了。
丈夫抬起头,眼神很冷:“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