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糖尿病又严重了。
这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每天得去医院挂水。林秀芬早上送饭的时候,护士交代了一句“最好有家属陪同”,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果然,中午去送饭的时候,婆婆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床头柜上摆着吃剩的粥,碗沿还有一圈没喝干净的痕迹。房间里有股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妈,”林秀芬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我跟您商量个事。”
婆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皮浮肿得厉害,像是注了水。
“什么?”
“我想……出去找个工作。”林秀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您现在天天要去医院挂水,我想着找个活干,这样也能多份收入请个人照顾您……”
“找工作?”
婆婆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把林秀芬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她一把推开饭盒,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一个42岁的女人出去找什么工作?在家里待着不好吗?啊?”
林秀芬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她想过婆婆会反对,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你就是嫌在家里照顾我麻烦!”婆婆打断她,枯瘦的手指戳向林秀芬的鼻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现在老了,病了,媳妇嫌我了!”
“妈,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会说出这种话?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林秀芬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嫌麻烦,是想多赚点钱,是想让自己也有点价值。但话到嘴边,又被婆婆的眼神压回去。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张大勇从里面走出来,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你又在闹什么?”他皱着眉,看向林秀芬,“妈身体都这样了,你还想往外跑?脑子有问题吧?”
林秀芬看着丈夫。这个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的表情陌生得像路人。胡子没刮,眼袋很重,穿着那件领子都变形的polo衫。
“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张大勇提高音量,“你在家享福还不满足?非要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享福。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秀芬心里。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做饭送饭,晚上收拾碗筷洗衣服,全年无休,到头来是“享福”。
“我不是……”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不是什么?不是嫌累?不是想逃离?不是受够了这种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
她低着头,攥紧拳头。二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妥协,退让,说“可以”,说“没关系”。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像一台机器,只要程序还在跑,就永远没有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程序还在跑,她却不想跑了。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冲出口的时候,林秀芬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说出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口。声音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丈夫的巴掌扇过来。
“啪——”
脸偏向一边,嘴角咸咸的。林秀芬愣在原地,她能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但奇怪的是,她没哭。
婆婆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动手,但很快又恢复常态,哼了一声:“活该。”
张大勇喘着粗气,手指还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他可能自己也没想到会动手,但面子让他不能认错。
“你……你……”他指着林秀芬,“反了你了!”
林秀芬没说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默默收拾好饭盒,放进袋子里。然后转身,走出婆婆的房间,关上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早上出门时还亮着的天,这会儿已经暗了。她站在楼道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嘴角还在疼,但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原来把话说出口,也没有那么难。
晚上,林秀芬躺在床上,脸颊已经消肿了,但按上去还是有点疼。丈夫还没回来,应该是跑车去了。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丈夫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妈,您别生气,她就那样,过两天就好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秀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天花板就在上面,冰冰凉凉的。
她不是在做噩梦。
这一次,她是真的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