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芬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走了。丈夫跑车就是这样，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有时候半夜回来躺一下又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念头还在。不是“六十岁学员通过考试”那七个字，是另外七个字：四十二岁，还来不来得及？
她想了一个早上，最后决定：去问问，就问一下。
下午三点，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超市的活不等人，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又去了那家书店。店员记得她，笑着问：“阿姨，想好了？”
“呃，”林秀芬说，“我就是想问一下，那个培训班在哪报名？”
店员给她写了个地址：城西社区学校，三楼302室。
“就是前面那条街，”店员说，“拐个弯就到，下午四点开门。”
林秀芬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城西她不熟，骑电动车找了半天。社区学校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一楼挂着小牌子，红底白字：社区学校。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推门进去是一条走廊，灯光暗暗的。两侧都是小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开着。
302室的门开着。
林秀芬探头往里看。一个阿姨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整理资料。阿姨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花白短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大红围巾。身材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皱纹像菊花瓣展开。
阿姨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你是来报名的？”
阿姨的声音很温和，像她们村的会计刘大姐——当然，刘大姐十年前就去世了。
林秀芬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先了解一下。”
“了解好啊，进来坐。”
阿姨搬了个凳子给她，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纸杯有点薄，水有点烫，她两只手捧着，不敢放下。
“我姓李，李桂芳，”阿姨说，“退休前在国营工厂做会计，做了三十多年。你呢？”
“我姓林，”林秀芬说，“林秀芬。”
“林秀芬，”李阿姨重复了一遍，“名字好听。”
林秀芬低头看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学会计？”
“……嗯。”
“多大了？”
“四……四十二。”
李阿姨点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林秀芬松了一口气。她最怕别人说“你这个年纪还来学这个”。
“我五十岁开始学电脑，”李阿姨说，“单位组织退休职工学电脑，别人都嫌麻烦，就我去了。”
林秀芬抬起头。
“六十二岁学会用智能手机做账，”李阿姨继续说，“我儿子教我，我学了三天才学会。现在还在接活，给几家小公司做账。”
林秀芬握着水杯，手指微微发抖。
“李姨，”她听见自己说，“我……我四十二岁了，是不是……是不是太晚了？”
李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资料，身体往后靠了靠。
“年龄不是问题，”李阿姨说，“问题是你敢不敢开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林秀芬愣住了。
“我当年学电脑的时候，别人都笑我，”李阿姨说，“老都老了，还学什么学。现在好了，那些笑我的人，见了面都叫我李老师。”
林秀芬说不出话来。
“你怕什么？”李阿姨问，“怕考不过？怕花钱？怕家里不同意？”
林秀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阿姨也不追问。她重新拿起资料，低下头继续整理。
“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她说，“我都在。”
林秀芬坐着喝完那杯水。水有点凉了，她才站起来。
“李姨，”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李阿姨抬起头，又笑了，“记住，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敢不敢。”
林秀芬走出社区学校的时候，脚步很沉。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家走。
八百块钱。刚才李阿姨说的学费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八百块钱，够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丈夫会怎么说？婆婆会怎么说？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但她知道她会去的。
经过书店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
但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种子，已经落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