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她特意绕了一下路。
但骑到小区门口，脚还是拐向了书店。
停在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书店促销，会计书八折”。她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一排排书架靠墙摆着，中间几张桌子上堆满了书和文具。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她直接走向财经区。书架上摆着各种会计考试的书：《会计基础》《财经法规》《会计电算化》《初级会计实务》……她看花了眼，不知道该拿哪本。
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蓝色的，标题是《会计从业资格考试教材》。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目录：第一章会计概述，第二章会计科目和账户，第三章复式记账……
借方、贷方、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些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陌生了。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一章叫“会计电算化”，里面讲的是什么金蝶软件、用友系统，她一个字都没听过。
她硬着头皮又翻了几页，发现现在的会计和她当年学的完全不一样。以前是手工记账，现在要在电脑上操作；以前是手写凭证，现在要填电子表格；以前去税务局要排队，现在可以在网上报税。
她二十年前学的那些东西，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了。
“阿姨，您想买什么？”
一个年轻店员走过来问她。她穿着书店的围裙，扎着马尾，看起来二十出头。
“啊？”林秀芬愣了一下，赶紧把书塞回书架，“我就看看。”
店员点点头，走开了。
她又抽出另一本书，假装在看。实际上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了半天，她只记住了一个词：营改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书塞回书架，走出书店。
站在门口，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心里突然慌得厉害。
二十年。
她不仅年龄大了，知识也彻底过时了。
花坛边有几只蚂蚁在搬家。她蹲下来，看着它们。领头的蚂蚁带着一队蚂蚁往前跑，后面跟着几只更大的。她看得出神，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二十年前的深圳火车站，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手里攥着火车票，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她四十二岁，站在花坛边，看着蚂蚁搬家，觉得自己和那时候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那道深渊是二十年，是一场婚姻，是一个儿子，是一个生病的婆婆，是无数个白天黑夜加起来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阿姨，您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大姐问她。
“没事。”林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蚂蚁呢。”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家书店，阳光照在玻璃门上，亮得刺眼。
鬼使神差的，她又进去了。
这次她直接问店员：“那个……会计从业资格考试，要从哪里开始学？”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阿姨，您是要考会计证吗？”
“呃……”林秀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都四十多了，还来考什么会计证？但是话已经问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就是看看。”
“这样啊，”店员说，“您可以先从《会计基础》开始看，那是入门级的。不过如果您基础差的话，建议报个培训班，自己看书很难看懂。”
“培训班？”林秀芬心里一动，“哪里有培训班？”
“多了去了，”店员说，“网上也有，线下也有。您住这附近的话，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个，就在前面那条街，晚上上课，老师讲得挺好的。”
林秀芬没说话。她在想，如果她去报培训班，丈夫会怎么看她？婆婆会怎么说？邻居会怎么看？
“阿姨，您到底要不要考啊？”店员见她发呆，忍不住问。
“我再想想。”林秀芬说。
她放下书，又走出书店。
这次她没有在花坛边停留，直接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她之前没注意。海报上写着“会计培训晚班招生，零基础也可报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六十岁学员通过考试”。
她盯着那行小字，愣了神。
六十岁。
那个人都能在六十岁通过考试，她才四十二岁，凭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但是没用，那个念头像长了根一样，牢牢地长在她脑子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小字。阳光照在海报上，“六十岁”三个字格外显眼。
二十年前，她站在深圳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二十年后，她站在小区门口的书店前，看着一张培训海报，心里想的是，四十二岁，还来不来得及？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这个“想知道”的念头，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走。走到楼下，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书店。
玻璃门上的海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六十岁学员通过考试。”
她记住了这七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