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丈夫上床睡觉。不到五分钟就打起鼾来。
林秀芬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
如果她不在了，这个程序谁来跑？
这个问题她白天想过一次，现在又冒出来。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又坐了一会儿，她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打开衣柜。最底层有个纸箱，平时没人动。她把纸箱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
她把手伸到衣服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本旧书。
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露出几个字：会计基础。
二十年前的中专教材。
她拿着书，愣愣地坐在床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黄线。
当年学的，现在还记得吗？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借方、贷方，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些词像尘封的钥匙，突然就能打开一扇门。
她看了两页，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还记得。那些借贷的规则，那些报表的格式，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二十年没碰，竟然还没忘。
窗外传来丈夫翻身的动静。她赶紧把书塞回布包，塞进纸箱，重新放到衣柜最底层。
躺回床上，心跳得厉害。
考会计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到了。四十二岁，去考会计证？开玩笑。二十年的东西早就忘了，就算记得一点，又能怎样？
再说，考证要花多少钱？听说一科就好几百。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丈夫会怎么看？婆婆会怎么说？
算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压在下面。
但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词。借方贷方，资产负债。二十年了，她以为早就扔了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白茫茫的。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
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梦里她站在火车站，人很多，四周都是高楼。她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硬座，一百三十七块。她要南下，要去深圳，要去看更大的世界。
然后画面一转，她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一张试卷。题目她都会做，笔走龙蛇，写得飞快。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醒。窗外天已经大亮。身边的人还在睡，鼾声均匀。
她轻手轻脚起床，给丈夫做好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出门去买豆浆。
小区门口有个豆浆摊，排着队。她排在后面，手里端着豆浆，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考会计证。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窜了一下，她赶紧摇头把它掐灭。瞎想什么，都这个年纪了。
但下午在超市理货的时候，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标签要对齐。动作是麻木的，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如果去考证，要从哪里开始？听说现在都是机考，跟以前不一样了。题型变没变？难度高不高？
“林姐，发什么呆呢？”
刘小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秀芬吓了一跳，手里的酱油差点掉地上。
“没什么。”她赶紧说。
刘小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弯腰去整理下面的货架。
林秀芬继续理货，但心思已经飘远了。她想起白天在手机上看到的信息，说现在学会计的人很多，持证上岗是趋势。
可是她都四十二岁了。人家都说，会计是越老越吃香，但那是指有经验的。她这种半路出家的，谁会要？
再说，她能行吗？
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
五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书店，她不自觉地偏了一下方向。
只是一下，很快又拐回来。
但就是那一下，让她知道，那个念头不是想掐就能掐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