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林秀芬闭着眼睛按掉。窗外天刚蒙蒙亮，她赖了五分钟床，这是唯一的“叛逆”。然后起床穿衣，去厨房烧水下面。
水开了，下面，卧个鸡蛋，滴几滴酱油。装进保温桶，骑电动车送到婆婆家。
婆婆六十八岁，糖尿病，眼睛总是浮肿着。每天两顿饭，林秀芬准时送到。婆婆接过饭盒就开始念叨，不是说盐放多了就是说菜太淡。林秀芬听着不还嘴，只是应着“知道了，妈”。
从婆婆家出来，去超市上班。八点准时到，开始理货。货架上的商品要摆放整齐，价格标签要对齐。她动作很快，手脚麻利，但神情麻木。像一台机器，设定好程序，自动运行。
中午在仓库吃自带的面包，喝口凉水。下午继续理货。五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回家。
在楼下停好车，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吐出去。
丈夫今天跑车回来。十天没在家了。
上楼，开门。屋里一股方便面味。丈夫张大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累死了。”丈夫说，“这趟跑了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丈夫喝了一口，继续吃。
“辛苦了。”丈夫说。
“不辛苦。”她应了一声。
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她不在了，这个程序谁来跑？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都吓到了。她赶紧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丈夫吃完饭，把碗一推，又躺回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林秀芬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哗哗的水声里，她听到丈夫在外面喊“给我倒杯水”。
倒了水，递过去。丈夫接过，继续看手机。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开了热水器。丈夫要洗澡。
等丈夫洗完澡出来，她才去洗。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皮肤暗黄。她看了一眼就别过头。
晚上八点，丈夫上床睡觉。不到五分钟就打起鼾来。
林秀芬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
如果她不在了，这个程序谁来跑？
丈夫会找个新老婆，继续给他做饭洗衣服。儿子会有新妈妈，继续照顾他。婆婆会继续每天有人送饭。这个程序没有她也能运转。
那她呢？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白茫茫的。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失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醒。窗外天已经大亮。身边的人还在睡，鼾声均匀。
她轻手轻脚起床，给丈夫做好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出门去买豆浆。小区门口有个豆浆摊，排着队。她排在后面。前面两个人在聊天，是小区里的两个中年妇女。
“女人啊，这辈子就是操劳的命。”其中一个说。
“就是，嫁人之前是给娘家干活，嫁人之后是给婆家干活。”另一个附和。
林秀芬端着豆浆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刺耳。
她以前听过这句话几百遍。从婆婆嘴里，从邻居嘴里，从自己亲妈嘴里。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今天，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端着豆浆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
丈夫还在睡。她轻手轻轻把豆浆放在桌上，去厨房热了热昨晚的剩粥。丈夫起来吃了饭，又跑车去了。她开始收拾房间。下午去超市上班。一进门，她就发现气氛不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新面孔。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圆脸单眼皮，颧骨上有几颗雀斑。个子不高但结实，正手脚麻利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马尾扎得高高的，碎头发用黑色卡子别住。右手腕上戴着根红绳。
“新来的？”林秀芬问。
“嗯哪，今天第一天。”那姑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叫刘小兰，您叫我小刘就行。”
吴德明从办公室里出来，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他说，“新来了个同事，刘小兰，以后在理货组工作。小刘，这是林秀芬林姐，有不懂的问她。”
林秀芬点点头，继续理货。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往刘小兰那边跑。
那姑娘干活确实麻利。搬箱子，整理货架，摆价格标签，动作比她还快。林秀芬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小兰端着一盒泡面坐在她旁边，咔嚓咔嚓地吃。
“林姐，”刘小兰突然开口，“你来超市多久了？”
“三年多。”林秀芬说。
“这么久啊。”刘小兰说，“那挺稳定的。”
林秀芬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姐，你算账挺快的吧？”刘小兰又问。
“还行。”林秀芬说。
“我不行，”刘小兰说，“我数学差死了，算个数能把自己算进去。”
林秀芬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继续吃饭，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个姑娘说话的方式，跟她认识的年轻人不太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得罪人。
下午盘点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林秀芬算账的时候慢了半拍，数字对不上。吴德明在旁边催促，她更紧张了，手心全是汗。
“林姐，你怎么回事？”吴德明皱眉，“这都算不对？”
“对不起，”林秀芬说，“我再算一遍。”
“算了算了，”吴德明摆摆手，“你一边去吧。小刘，你来算。”
刘小兰走过来，接过账本。她算得确实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数字对上了。
“姐，你算得挺慢的。”刘小兰说。
林秀芬没吱声，手指顿了顿。
“姐，你这个年纪还来上什么班，”刘小兰又说，“在家享福不好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低头继续理货，把货物摆得很整齐，但手一直在抖。
刘小兰可能意识到说错话了，泡完面就回自己位置去了。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晚上回家，林秀芬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水渍纹路，那是长期洗碗刷锅留下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年轻时的手也是好看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光滑。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窗外传来丈夫的鼾声，她没去管。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第二天早上，她在超市门口被刘小兰追上。
“姐，”刘小兰说，“我昨天话没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说的话向她道歉。
“没事。”她说。
刘小兰笑了笑，跑远了。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还是那么粗大，手背上的纹路也还在。但她突然觉得，这双手也许还能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