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小区后门的旧物市场。这里平时卖些旧书旧电器,周末人气才旺。今天是工作日下午,摊贩寥寥,只有几个老人蹲在路边择菜,地上摆着几棵白菜、几头蒜。她本想穿过市场回家,却被一个摊位吸引——泛黄的纸页在风中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纹。面前铺着七八本旧书,还有几沓旧票——粮票、布票、邮票,混在一起。他也不吆喝,就坐在那里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林秀芬走过去,蹲下来,随手翻看那些旧书。翻到第三本时,她的手停了。
一张火车票。
票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斑驳依稀可辨。但“深圳”两个字还是能认出来,下面还有“硬座、一百三十七元”的字样。
一百三十七元。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去深圳的火车票就是一百三十七元。硬座,表姐帮忙买的。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一路上她不敢睡觉,生怕被人偷了去。
罗湖火车站很大,人很多。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姑娘,要吗?”摊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她摆摆手,站起来,腿有点软。
秋风灌进领口,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走过市场的垃圾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火车票还静静躺在那堆旧物里。
不是她的。
她很清楚。那张票不是她的。她的票早撕了,夹在毕业照里,后来不知道塞到哪儿去了。
但她还是快步往前走,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家,丈夫不在。她给婆婆打电话,说今晚跑车不回来,不用送饭了。婆婆在那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这些年,丈夫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她早就习惯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从衣柜最底层拖出那个樟木箱子。箱子是结婚时母亲给的嫁妆,一直没用,箱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打开箱盖,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还有她的中专毕业照。她把照片拿起来,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团火。那是二十年前的她,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二十年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孩和她现在完全是两个人。那个女孩敢拿着火车票去深圳,现在的她,只敢站在旧物市场的摊位前发呆。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她翻出来,是那本会计教材。
书页受潮粘连在一起,她小心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当年写的,蓝色墨水已经褪色,变成淡淡的灰蓝色:
“总有一天要去深圳看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书。书页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很多年前,火车开动的声音。
那行字现在再看,是讽刺还是鼓励,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颗种子还没死。
它一直在等。
等现在。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油烟味顺着窗户缝挤进来。她闻到葱姜爆锅的香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把教材小心地放进床头柜里,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碗昨天剩的米饭。她给自己炒了个蛋炒饭,就着咸菜吃完,洗了碗筷。
收拾完厨房,她站在客厅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给婆婆准备明天的饭,或者在给丈夫洗衣服,或者在检查儿子的作业。现在丈夫不在家,儿子住校,她突然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
这些时间对她来说陌生极了。
她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让屋里有点声音。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表秒针一步一步往前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问她:你还好吗?你想要什么?你还记得深圳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第一次觉得,没有答案也许不是坏事。
至少说明她还在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