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等林知远想起回城，城门早关了。
宋代的城门，入夜即闭，卯时才开，任你是谁，也敲不开。他站在城门洞下，望着落得密不透风的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只得再去破庙，跟苏小乙挤一夜。
苏小乙见他去而复返，先是一愣，听说是城门关了，连忙把火堆拨得更旺，又把自己那床薄被抱出来。
“今夜委屈林兄了。”他有些局促，“地方小，被也薄。”
“说什么委屈。”林知远搓着手凑到火边，“有火烤，有地方遮雪，就比在外头冻成冰疙瘩强。”
两人把供桌挪到火堆旁，并肩坐着。外头风雪呼啸，破庙四处漏风，草帘被吹得啪啪响，可中间那堆火，把一小片天地烘得暖融融的。火苗偶尔爆出个火星，溅在地上，转瞬就灭了，只留下一点暗红。
苏小乙难得有个听众，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了。
他从《诗经》讲起，讲到楚辞的磅礴，汉赋的铺陈，唐诗的万千气象，再讲到本朝的词。他讲杜甫怎么炼字，“语不惊人死不休”；讲李白的诗是天上来的，学不来；讲他最推崇的陶渊明，穷到乞食，诗里却没有一点怨毒。他讲得投入，眼睛在火光里发亮，手跟着比划，完全没了白日的拘谨寡言。
林知远大半听不太懂，可没打断，只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粗浅的问题。这就够了。每回他一问，苏小乙便讲得更细，像一个在旱地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逢上一场雨。
“林兄，你不知道。”苏小乙讲到兴头上，声音有些发涩，“我在这庙里住了两年，抄书、读书，满肚子的话，没人可说。书铺的店主只要我抄得工整，不识字的主顾只要我把信写明白，没人愿意听我讲一首诗好在哪里，一篇文章为什么这么谋篇。我有时对着土地神讲，讲着讲着，自己都笑自己疯了。”
林知远心里一动。
想起自己。这些年，又有几回，认认真真听谁把一整段话说完过。在家，妻子跟他讲孩子的事、讲家里的琐事，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心思全在工作上；在公司，下属汇报，听到一半就打断，急着给结论、下指令。总当自己忙，效率高，听人把话说完是浪费时间。
直到此刻，坐在一座漏风的破庙里，才发现，安安静静听一个人讲一夜他最在乎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有千钧重。
“你接着讲。”林知远往火里添了块炭，“我听着呢。”
苏小乙看他一眼，喉头动了动，低下头，接着讲。
夜深了，雪没停。两人就着炭火，把那点糙米熬了稀粥，分着喝了，暖了暖胃。苏小乙又翻出自己的习作，一篇一篇读给林知远听，读完了，有点紧张地问他好坏。
林知远不敢装懂，挑自己能体会的说：“这篇我听着，心里发沉，像是真有那么个人，站在我跟前。”又指一篇，“这篇我没太听懂，可念着顺口，好听。”
苏小乙非但不嫌他外行，反而高兴：“林兄这是真听进去了。诗这东西，不必人人都懂门道，能让你心里动一下，就成了。那些雅集上的行家，满口章法典故，心里没动，也是白搭。”
他说着，翻出一首自己最得意的，讲他怎么在一个秋雨夜，听着破庙漏雨，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许久的章法，披衣而起，一气呵成。林知远听他讲那夜的雨、那盏快灭的灯、那种豁然开朗的痛快，虽不懂章法，却被他眼里的光感染了。一个人能从一件穷酸的事里，尝出这样的甜，是真把诗长进了骨头里。
火堆小了，林知远就去墙角拣了几块碎柴添上。庙外雪光映进来，惨白惨白，庙里一点橘红，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苏小乙说，他已有两年，没这样痛快地说过话了，平日里一整天，除了跟书铺店主交活、跟卖饼的买饼，几乎不开口，舌头都快僵了。
“今夜过后，”他有点不好意思，“怕是又要许久说不上话。”
“往后我常来。”林知远道，“你有话，留着，等我来听。”
苏小乙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两人围着一堆火，从诗讲到人，从本朝讲到千古，又从千古讲到各自的来路。苏小乙讲他乡下的寡母，怎么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讲他三次落第，没脸回乡，只能在信里谎称自己在洛阳“讲学”。林知远没说一千年后，只含糊讲自己也曾跌到谷底，众叛亲离，以为再站不起来。
“那你怎么站起来的？”苏小乙问。
“有人拉了一把。”林知远看着火，“更多的，是一件一件小事，慢慢把我又撑起来的。扫地，挑水，有人信我，有人等我。”
“会好的。”苏小乙认真道，“林兄你这样的人，听得进别人说话，心肠又热，走到哪都立得住。”
林知远笑了，没承想，自己反倒被一个落第书生安慰了。
就这么说着，听着，火堆添了又添，外头的风雪渐渐小了。不知什么时候，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两人竟谁都没睡，说了整整一夜。
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唤。
“林知远，在里头么？”
是桂伯的声音。林知远连忙起身掀开草帘，只见桂伯赶着牛车，踏着残雪来了，眉毛胡子上都结着白霜。
“你一夜没回，先生放心不下，让我一早出城来寻。”老仆说着，上下打量他，见他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没半句责备，只从车上取下一个食盒，“就知道你城门没赶上。阿荞烙的饼，煮的蛋，还热乎，你们俩趁热吃。”
食盒打开，热气腾起来，是几张白面饼、四个煮蛋，还有一小罐咸菜，分量足得够两个人吃。林知远知道，这是特意多带了苏小乙那份。
苏小乙局促地站起来，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林知远把饼塞给他，“我先生家的饭，管够。”
三人就在庙门口，就着清晨的寒气吃热饼。饼是新烙的，外皮酥脆，里头软和，苏小乙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这份暖意记住。
吃完，林知远该回城了。苏小乙一直送到庙门外的坡下，走出老远，又停下，转过身，对着林知远，端端正正、深深作了一揖，揖到了底。
“林兄。”他直起身，眼圈微红，“多谢你。”
“谢我什么，几张饼的事。”
“谢的不是饼。”苏小乙摇头，一字一句，“是这一夜。许久，许久没人肯听我讲一整夜的文章了。”
林知远怔在原地。
原以为，是自己来安慰这个落魄书生，给他带口吃的，陪他度过一个寒夜。可此刻忽然明白，真正被治愈的，或许是自己。苏小乙无人读也照写不误的那股执拗，被认真听一夜就红了眼眶的那份珍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些年的浮躁和亏欠。
牛车往城里走，林知远回头，看见苏小乙还站在坡上，冲他挥手，晨光落在他单薄的青布襕衫上。
忽然想，被人认认真真听上一夜，原来竟能救一个人，到这个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