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林知远又去炭市,帮李二牛送了一趟炭。
送完最后一家,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走到城墙根下背风处歇脚。李二牛捡了几块碎炭,在一个破瓦盆里生起一小堆火,火不大,红彤彤的,两人就着火搓手、烤脸。风贴着城墙根打转,卷起地上的碎雪沫,火苗被吹得一歪一歪。
李二牛从怀里摸出个豁了口的陶壶,里头是热水,用旧麻絮裹着,还温乎。倒了半碗递给林知远。
“喝口,暖暖。”
接过,热水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城墙根下,几个歇脚的脚夫、卖货郎也凑过来烤火,谁也不嫌弃谁,围成半圈,一双双冻裂的手伸向那点红光。
“林兄弟,我问你个事,你别笑我。”李二牛烤着手,忽然开口。
“你说。”
“上回听你说话,像是见过大世面的。”李二牛斟酌着,憨直的脸上带着点好奇,“我就想问问,一千年以后,冬天还冷不冷?”
林知远一愣。旁边几个烤火的也来了兴致,凑过头来。
“就是,”李二牛比划着,“一千年后,是不是有什么神通,能让屋里头跟春天一样暖和?穷人还挨不挨冻?还会不会像我们这样,为了两斤炭,冻得手都裂了?”
一圈人都看着林知远,等他讲那个遥远的将来。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风霜磨粗的脸,眼神里有苦,也有朴素的盼头。
张了张嘴。
本可以讲暖气。讲一千年后的人,屋里有暖气片,有地暖,外头冰天雪地,屋里穿单衣都嫌热,拧个阀门就来热,要多少有多少。还可以讲空调、羽绒服、电热毯,讲这个时代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这些话,闭着眼都能说得天花乱坠,换来一圈惊叹。
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
想起法拍房被收走的那年冬天。
那是他最难的时候。债主子天天打电话,房子贴上封条,租了个最便宜的顶楼,朝北,没暖气,空调是坏的,舍不得修,也舍不得开电暖器,电费贵。母亲从老家来看他,进门就打了个哆嗦。那一整个冬天,母亲在屋里也裹着厚厚的棉袄,晚上睡觉盖两床被子,他说要给她开电暖,母亲拦住了,说不冷,扛扛就过去了,省点电,钱要用在刀刃上。
半夜起来,看见母亲缩在被子里,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他被窝,自己蜷成一团。那个有暖气、有空调、科技发达得能上天入地的时代,他和他的母亲,照样在寒冷里省着、熬着、互相推让着那一点暖意。
一千年后,冬天照样冷。冷的方式变了,冷的滋味,一点没变。
“林兄弟?”李二牛见他半天不说话,唤了一声。
回过神,看着那一圈等答案的脸,慢慢开口。
“也冷。”他说,“一千年后,人确实造出了好东西,屋里能烧得跟春天一样暖,不怕冻。可那样的东西,不是人人都享得上。穷人还是会算计,还是会舍不得,还是有人在大冷天里,把暖和让给更需要的人。”
顿了顿,声音放轻。
“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天要冷,哪个时代都拦不住。可要是冷的时候,身边有人惦记着,有人给你留口热水、添块炭、掖掖被角,那这冷,就没那么难熬。真正冻人的,多半是没人管、没人问。”
一圈人静了静。
李二牛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半晌,重重点头。
“这话在理。”他道,“我家婆娘,每回我进城,都往我怀里塞块热芋头,一路焐着。我挑炭挑得再累,摸见那芋头还热乎,就觉着还能再挑两担。”
旁边一个脚夫插嘴:“可不是,我那口子,冬夜总把我冰凉的脚夹她腿间捂着,骂我脚像冰块,手却给我捂得严实。”
一群大老爷们围着一小堆火,七嘴八舌说起家里那点暖,说着说着都笑了,冻裂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林知远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李二牛往火里添了块碎炭,话匣子也开了。说家住在终南山深处,村子小,地薄,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不够吃,全靠冬闲烧炭换点钱。烧炭是苦差事,砍下来的木料要趁湿进窑,守窑那几天几夜最熬人,火大了炭化成灰,火小了烧不透,得守在窑口听声、看烟,困了就靠在窑壁上打个盹,脸上熏得乌黑,鼻孔里全是黑灰。
“有一回雪封山,”李二牛说得平静,“我在窑上守了三天,干粮冻硬了,啃不动,就着雪往下咽。那时候就想,要是有口热乎的,叫我干啥都成。后来我婆娘带着娃,踩着齐膝的雪上山给我送饭,饭揣在怀里,到窑上还冒着热气。我就觉着,这日子再苦,也能过。”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脚夫接过话:“谁不是呢。我年轻时在河上拉纤,三伏天晒脱几层皮,三九天蹚冰水,腿上全是冻疮。可一到村口,听见我家那几个娃喊爹,老婆子端着热饭出来,那点累啊,就散了。”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苦日子里抠出来的甜。林知远静静听着,没插话。发现,这些人说起苦来,不怨天,不尤人,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一说到家里那口吃的、那点牵挂,眼睛就亮。他们没读过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话,把他绕了一晚上没想透的事,说透了。
原以为,跟古人比,他来自一个处处都好的天堂,掉在这里,是落难,是委屈,日日夜夜想着怎么逃回去。可这城墙根下的一席话让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他想逃回去的时代,并非样样都好,这个他落难的时代,也并非样样都糟。
技术能让屋子变暖,暖不了一个没人惦记的人。一千年的光阴,把取暖的法子换了又换,可那点人与人之间相互焐着的暖,还在。
火渐渐弱了,瓦盆里只剩几块红炭。
李二牛用火钳拨了拨,把最后一块没烧透的好炭夹出来,踩灭,不由分说塞进林知远手里。
“拿着。”他道,“这块带回家,引火好使。你方才那话,说得我心里头敞亮。我一个卖炭的,没什么好谢你,一块炭,你别嫌寒碜。”
那块炭还带着余温,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握着那块炭,和李二牛并肩坐在城墙根下,看冬日惨白的太阳一点点往西斜,看洛阳城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冷风还在吹,却没觉着多冷。远处传来几声晚钟,闷闷的,散在风里,一声比一声远。
回家路上,一直攥着那块炭。想,大概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那个时代,就一定比这儿好了。
走到天津桥,天已经擦黑,桥上有人家点起了灯,一盏一盏,映着桥下的流水。停了停,把那块炭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余温还在。想起母亲塞给他的热水袋,想起李二牛婆娘塞的热芋头,想起阿荞灶上永远温着的那锅热水。
攥紧那块炭,加快脚步,朝安乐窝那点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