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春。
张府下人房里的灯油味很重,混着霉味和汗味,熏得人头晕。
潘金莲躺在草席上,听着身边姑娘们的呼吸声。小翠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小声说:"金莲,你睡了吗?"
"没。"潘金莲说。
"你是不是想家了?"
潘金莲没回答。
"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小翠说,"想我娘,想我弟弟,想家里的热炕头。但想也没用,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潘金莲侧过身,看着小翠。小翠比她大一两岁,脸圆圆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进来多久了?"潘金莲问。
"两年了,"小翠说,"我爹赌钱,把我卖了,和你一样。"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这里的人都好吗?"
"看跟谁比,"小翠说,"柳三娘最严,婆子们也不好惹,但姑娘们之间还行,只要你不惹事,没人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有个叫翠儿的,比你早来半年,专门欺负新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小翠说,"可能觉得我们抢了她的风头吧。"
潘金莲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婆子就来敲门了。
"起来!都起来!干活了!"
姑娘们纷纷爬起来,潘金莲也跟着起来,穿上衣服,跟着小翠走出下人房。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挑水、劈柴。柳三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看着她们。
"新来的,"柳三娘指了指潘金莲,"你,跟我去厨房。"
潘金莲跟着柳三娘来到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正在忙活。
"这是新来的,"柳三娘对厨房里的婆子说,"教她干活。"
一个胖婆子看了潘金莲一眼,点点头:"会烧火吗?"
"不会。"
"那就学,"胖婆子说,"先去劈柴。"
潘金莲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斧头很重,她举起来很吃力,劈了几下,手就磨出了水泡。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劈完柴,胖婆子又让她去洗菜。一盆青菜,要一根一根洗干净,不能有泥。潘金莲蹲在水盆边,一根一根洗,洗了很久。
洗完了,胖婆子又让她去烧火。灶膛里的火很旺,烟很大,熏得她眼泪直流。
"哭什么?"胖婆子说,"干活还哭?"
潘金莲擦掉眼泪,继续烧火。
中午吃饭的时候,潘金莲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一个姑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姑娘问。
"是。"
"我叫翠儿,"姑娘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潘金莲点点头。
翠儿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到潘金莲碗里:"多吃点,干活累,得吃饱。"
潘金莲看着碗里的肉,没说话。
下午,柳三娘又让她们学规矩。这次是学怎么端茶倒水。
"茶碗要端稳,"柳三娘说,"水不能洒,手不能抖。"
她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姑娘们轮流试。
潘金莲端起茶碗,走了几步,水洒了一点出来。
"重来。"柳三娘说。
潘金莲又端起茶碗,又走了几步,水又洒了一点。
"你是猪吗?"柳三娘拿起藤条,抽了她一下,"连个茶碗都端不稳?"
潘金莲咬着牙,没哭。
她又端起茶碗,又走了几步,这次水没洒。
"还行,"柳三娘说,"继续练。"
练到傍晚,天黑了,柳三娘才让她们回去。
潘金莲回到下人房,累得浑身酸痛,手也磨破了,背也被藤条抽得疼。
小翠看着她,说:"被柳三娘打了?"
潘金莲点点头。
"正常,"小翠说,"我刚来的时候,一天被打三回。习惯了就好。"
潘金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劈柴时磨出的水泡,想起烧火时熏出的眼泪,想起柳三娘抽她的藤条。
她告诉自己,要忍住,要活下去。
夜深了,下人房里传来姑娘们均匀的呼吸声。
潘金莲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想起爹按手印的样子,想起娘哭的样子,想起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