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山北石头镇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子干燥而凛冽的黄土味。镇子坐落在荆山余脉的褶皱里,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从东头的水库一直延伸到西头的镇政府。街两旁是清一色的青砖黛瓦老房子,檐角挂着红辣椒和老玉米,偶尔有几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食,给这沉闷的小镇添了几分活气。
镇政府是一座三层红砖小楼,建于八十年代初,墙面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沙灰。二楼走廊的楼梯口,有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门上方,赫然贴着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山北记者站”。字是用浓墨写在A4自纸上的,虽是楷书,却带着几分魏碑的筋骨,笔锋里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
写这字的人,就是德生自己。
德生今年二十二岁,瘦高个儿,皮肤黝黑,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红薯。他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下身是一条国防绿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这身打扮,在山北镇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
这五个字,是德生自己动手写的。老张头笑话他:“你一个记者,还会写毛笔字?”德生没说话,铺开从县城买来的洒金红纸,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垫了几层旧报纸,蘸饱了墨,提腕、落笔、转锋、收势,一气呵成一幅“天生我才必有用“。老张头当时就愣住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股子杀气!”
这股“杀气”,是德生在部队里练出来的。三年前,德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家里穷,没法复读,就去了南方当兵。在部队里,他因为字写得好,被挑去办黑板报。三年间,他办了上百期黑板报,从粉笔字到毛笔字,从摘抄报纸到自己写诗写文章,硬是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土秀才”。退伍回来,正赶上县广播电台在乡镇建记者站,德生凭着在部队发表的几篇通讯稿,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山北镇唯一的入选记者。
“德生这字,比县里文化馆的老先生写得都好!”镇长的办公室住房就在德生对面,每次出门进门,都要抬头看看那五个字,嘴里啧啧称赞,“这‘山’字,像座山;这‘北’字,像个人昂着头。有骨气!”
“那是,咱德生可是有文化的人。”妇联的李大姐也附和,“听说他在部队读了好多书,还写小说呢。”
德生听了,只是笑笑,低头整理他的采访本。他知道,这字儿好,不过是块敲门砖。在这山北镇上,要想站住脚,还得靠笔杆子。
德生住的那间屋子,是二楼最西头的一间。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竹皮暖壶,就是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箱子上着老式铜锁,锁眼里插着钥匙。箱子里锁着的,不是衣裳,全是书。一箱是世界文学名著,《红与黑》《悲惨世界》《复活》《鲁迅全集》《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现代文学》《外国文学》《文学基本原理》《写作通论》等等,还有《诗经》《唐诗宋词》和一套缺了第一本的《红楼梦》;另一箱是新闻专业的书,《哲学》《政治经济学》《法学概论》《新闻采访学》《编辑学概论》《形式逻辑》《中国新闻史》等等。这些书,有的是他在旧书摊上淘的,有的是他省下烟钱从县城新华书店买的,还有的是一妞到学校定购邮回来或送来的。每天早晚,不管多忙多累,他都要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读上两个钟头。
这天傍晚,德生刚从乡下采访回来。他骑着一辆女式凤凰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采访帆布包,里面装着采访本和几颗老乡塞给他的柿子。他满头大汗,把车停在楼下,提着包上了楼。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请问,德生……德生记者在吗?”
德生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皮鞋,头发有些长,用廉价的摩丝抹得溜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提着两瓶县城产的“时珍酒”和一包用荷叶包着的卤猪头肉。
“你找谁?”德生打量着他,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德生,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王超啊!咱俩中学同学,石头高中的!”年轻人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光。
德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王超,原来是同村的王大福的儿子。不过,这王超其实不是王大福亲生的。当年,王大福的姐姐在县城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给女儿找个活路,就把她过继给了王大福,改了姓,叫了爹娘。这孩子就是王超。后来,王大福的姐姐傍上了县里的胡书记,进了民政局,王超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王超!快进来,快进来!”德生一把拉住他,心里一阵激动。在这山北镇上,能见到一个中学同学,还是当年一起偷偷写小说诗歌的伙伴,真是难得的缘分。
王超进了屋,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下就盯上了那两个大木箱子。他放下酒和肉,走过去,轻轻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书,眼睛都直了。他抽出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翻了翻,又抽出一本《第四次浪潮》,嘴里啧啧道:“德生,你这是把县图书馆搬来了啊。这些书,得花多少钱?”
德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在部队津贴费全用来买书,打发时间。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咋不知道!”王超在床沿上坐下,喝了口茶,“镇上的人都说,德生记者有文化,字写得好,那辆女式凤凰车骑得也帅。我正好在镇上办点事,就寻摸过来了。”
提到女式凤凰车,德生的脸微微一红。他支吾了一声,没接话。
王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主意。他此行,除了叙旧,其实还有个隐情。他想知道,最近田一妞上班工作在跟行,送给德生的那辆女式凤凰自行车,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看到走廊上有一辆车就明白了。
德生知道王超来了,醉翁之意不在“车”而是在乎送车人。德生故意岔开话题:“你父大福叔把村里工作抓的紧紧有条,现在你说问问我村里想扩建学校这事,我认为把村里的高中生詹继光的孙詹书球等几个知识青年用在教育培养下一代。这个造福子孙的事要做。”
德生又说:“我最近采访红色老区,咱们是新民主革命发祥地詹大悲家乡,书球和文远姪儿金花据说是红军遗流村里老一辈后代,这些人值得培养。有知有识!”
王超担心父亲大福不同意,德生说:“你做做父亲工作,是村老班长要讲大局,对下一代要不拘一格选人材。人材不是一天就成的,培养边学边干边成长。扩建学校把打工子弟都收入学校,让打工放心打工。”
这天晚上,德生和王超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饭。
小饭馆叫“老刘家饭庄”,其实就是两间平房,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炖着萝卜排骨。屋里摆着四张八仙桌,桌面油光锃亮。德生点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豆角,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猪头肉(王超带来的)。又要了一斤散装白酒,两碗米饭。
两人对坐,酒杯一碰,话匣子就打开了。
红烧肉肥而不腻,豆角碧绿生青,散酒辛辣冲鼻。王超几杯酒下肚,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讲县城里的见闻,讲他姨夫怎么傍上胡书记,讲民政局里的那些事儿,讲建筑队里搬砖的辛苦。德生静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给他添酒。他知道,王超这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心里憋着一股气,需要发泄。
“德生,你现在可是出息了。”王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部队锻炼过,又是记者,镇领导都高看你一眼。不像我,混得跟个泥猴似的,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别这么说,行行出状元。”德生劝道,“你那笔杆子也没丢吧?当年你写的那首《致松树》,“松树呀松树,我是你遗落大地的一个松球果子!”你把自己高考落榜比作松果子落地,落地还可重生呀,可比我写得好。你和父亲说说去村小学扩速学校,教书锻炼自己为将来接母亲的班不好吗?!”
“我写的那首《致小松树》顺口溜:大雪压青松,青松不谁压。大雪硬要压,青松没办法。丢死个人了,早丢了。”王超摆摆手,苦笑,“现在谁还看那个书了。填不饱肚子。倒是你,听说你每天早晚都读书,白天骑车跑采访,这日子过得充实。我听说,你还在准备考成人大学?”
“嗯,打算考省里的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专业。”德生点点头,“我高中学业也没读完,心里一直是个疙瘩。你说在这里跌倒,就要在这里爬起来。我也觉得是要有点目标。”,
吃完饭,已是晚上八点多。山北镇的夜很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德生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德生推着他那辆女式凤凰自行车,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土路往东走。月光很亮,像一层白霜铺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秋虫在路边的草丛里鸣叫,空气里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石头水库的大坝。
石头水库在山北镇东边五里地,是个大跃进时期修起来的水库。大坝是用巨大的青石和黄土垒起来的,又宽又长,像一条巨龙横卧在两山之间。站在坝顶,能望见坝外的石头高中。
德生把自行车靠在坝边的石栏杆上,和王超并肩站在坝顶。夜风一吹,带着水库里的水腥味和岸边野草的清香,让人头脑清醒。远处,石头高中的几排教室还亮着灯,像黑丝绒上缀着的几颗星星。
“你看,那边。”德生指着远处那片黑黝黝的轮廓,“那就是咱们的石头高中。当年,我和你,还有田一妞,就在那几排教室里上课。田一妞坐在第一排,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提到田一妞,王超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装作不在意地问:“田一妞……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吧?”
“嗯,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大学,学经济与管理专业。”德生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是吃米人了,咱的吃糠的!.
“吃米的人……”王超重复着这4个字,心里酸溜溜的。他记得当年,田一妞坐在他前面,他偷偷给她写过纸条,可她连看都没看就扔了。她和德生走得更近,两人一起在黑板报上写诗,一起讨论文学。王超那时候穷,连本像样的笔记本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着。
“德生,”王超终于忍不住了,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听说……田一妞当年送了你一辆自行车?就是你现在骑的这辆女式凤凰?”
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辆擦得锃亮的凤凰车。车架上有一道划痕,是当年田一妞不小心蹭的。半晌,他叹了口气:“是她送的。不过,不是什么好车,是她姐夫淘汰下来的旧车,她拿来给我练笔,让我有空给她写封信,说说山北镇的变化。后来她去上大学,就把车留给我了。”
“哦……”王超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原来不是定情信物,只是个旧车。不过,能让她把这么私人的东西留给他,说明德生在田一妞心里的位置,终究是不一样的。
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正是那本《第四次浪潮》。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他写的一段话:“信息革命是第四次浪潮,它将改变世界。”他递给王超:“这本书,送给你。这是讲信息革命的,说未来是电脑和网络的天下。我觉得,你聪明,应该看看。”
王超接过书,借着月光看了看封面,上面画着一个地球和无数条信息流。“信息革命……”他喃喃自语。
“王超,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德生望着远方,语气坚定,“我在这里跌倒,就在这里爬起来。我上班在山北,不后悔。至少,每天早晚能读书,白天能骑车去乡镇采访。你也一样,不能总在县城搬砖。你得学点真本事。”
王超看着德生,这个老同学,身上有一种让他自惭形秽的力量。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笃定,是他身上没有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次来,来对了。
“德生,我……我以后能常来找你吗?”王超突然问。
“随时欢迎。”德生笑了笑,“咱们是同学,是战友。以后,咱们都别断了联系。还有把村小学办好。”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才沿着土路往回走。德生骑着那辆女式凤凰车,王超坐在后座上,两人唱着当年在高中唱过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惊起路边草丛里的几只萤火虫。
德生的工作,很快就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
他骑着那辆女式凤凰车,几乎跑遍了山北镇的每一个村子,每一道山梁。他的采访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素材。他采写的系列报道《来自荆山人靠山吃山的报告》,在县广播电台连续播出,一炮打响。
这组报道,德生下了大功夫。他既写造山办场、种养加致富的典型,比如山北村的老支书带领村民种香菇,一年挣了十万块;也写流域水土治理的艰难,比如石头河上游因为乱砍滥伐,水土流失严重,他呼吁保护生态;还写了镇上黄梅戏传承的困境,老艺人后继无人,他呼吁文化部门扶持。
这些报道,既有泥土的芬芳,又有时代的脉搏,让县里的领导眼前一亮。干局长在全局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德生,说他是“山北一只笔,德生数第一”。
然而,就在德生名声大噪的时候,山南那边却出了岔子。
山南记者站,设在依一条大河的州古城里,原名荆府镇。这里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但也因为地处偏僻,观念有些陈旧。
山南记者站的小黄记者,是个“特殊人物”。他是荆府镇镇长的独生子,玻璃厂下岗后,被安排在广播站。小黄今年三十岁,长得白白胖胖,穿着时髦的夹克衫,戴着金丝眼镜,像个干部子弟。他结婚多年,妻子一直没怀上孩子,夫妻俩关系紧张,经常吵架。为了缓和矛盾,镇长托关系把小黄调到了记者站,想着换个环境,或许能增加点“小别胜新婚”的情调。
小黄到了记者站,倒是挺自在。他不爱写稿,却爱玩。镇上经营部有个女工叫小赵,长得水灵,小黄就经常带着她到处闲逛。这天,两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匹马,骑着在麒麟山下兜风。
这天下午,干局长带着办公室主任和记者部姜主任,坐着吉普车去山南检查工作。干局长是个老广播,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就是一颗假牙有点松,吃东西得格外小心。他此行,本来是想看看小黄的工作情况,顺便部署一下“师傅带班”活动。
吉普车开到麒麟山下,忽然,干局长看见前面路上,一男一女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荡。那男的穿着时髦的夹克,戴着墨镜,正是小黄;那女的穿着花裙子,靠在小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停车!”干局长一声令下。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干局长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小黄和小赵正骑在马上,优哉游哉(此处省略520字),猛一抬头,看见干局长,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干……干局长……”小黄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手里的马鞭都掉了。
干局长瞪着他,半天没说话。忽然,他嘴一咧,想笑,结果用力过猛,“咔哒”一声,那颗假牙竟然笑掉了,掉在泥地上。
办公室主任和姜主任赶紧下车,一个帮干局长捡假牙,一个拉住马头。
“好你个小黄!”干局长安上假牙,指着小黄,“我让你来当记者,你倒好,骑着马带着女朋友逛山!你这是采访呢,还是游春呢?!”
小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小赵吓得低着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办公室主任在一旁感叹:“这真是,骑牛没撞见领导,骑马就撞见领导!巧啰吔!”
姜主任也摇头:“这接班人,怎么接的哟。人家德生骑车跑采访,他骑马带女友,这差距,比山北到山南还远。”
干局长回到局里,气得不轻。他立刻召开全局大会。
会议室里,人事杨股长召集局三层骨干和三十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有线务员、安全员、广播员、干事员、炊事员,号称“三十六行”。干局长站在台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同志们!”干局长敲了敲桌子,“咱们局,现在有三十六个人,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可我看,咱们有些人,是行行出状况!你们三十六个接班人和三层级干部是广播局的未来!”
台下一片寂静。德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记录着。小黄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看看山北的德生,再看看山南的小黄!一个骑车跑采访,干出了名堂;一个骑马带女友,被我抓个正着!同样是接班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让德生讲讲,他在老山前线战斗生活。”
德生颤微微上台:“领导同事们:今天有幸讲讲我的老山战斗生活,是长眠在老山的成千上万烈士给的。没有他们牺牲,就没有我德生今天在这里演讲。那是一个天刚亮清晨,我们班接到攻打732高地,班长常我从高地下边一片河谷冲过去。我和班长拾掇石板绑在胸前,挡住枪弹。我们冲过河谷,进入丛村摸到732高地后方,把敌人哨位清除占领732高地,给高射炮指示目标:向732开炮!整个高地敌方上百号人被全歼。我们班长在炮火中为掩护我,光亲了!班长是二级战斗英雄,我也荣立三等功。
同事们想一想,如果在前线放一座金山,让你拿生命去换,谁会去呀?但是为了祖国疆土和人命生命,我们军人无条件拿命顶着枪林弹雨去换。今天,我复员接班进广播局能与大家成为一代接班人队伍的一员,我认为要爱岗敬业,把老班长的用生命护国爱人的榜样传承下去,把老广播的创业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
“大家鼓掌!”干局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接班的人越来越多。有线务员的儿子接班,安全员的外甥接班,广播员的闺女接班……可接班,不是接个饭碗,是接事业!如果一行对一行,不做好思想政治工作,不抓好业务培训,那就是混日子,就要出事故!”
干局长一拍桌子:“时代需要“四有”新人,第一就是要有理想,我们广播电视蓝图多么宏伟,也需要你的有理想的一代表实现。我决定,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师傅带班’活动!一对一对接,交心、交业、交未来!要让上下下看到广播电视大展宏图的新气象!”
人事扬股长:“三个月结对表己安排。今天局长和大家发言值班各位落实在工作中,行动中和事业中。要树立遠大理想,一等子二作没理想信会支撑是干不好的。现在,正流行一首歌《我的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大家一起合唱吧”。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i”
会后,全局上下动了起来。老同志带新同志,手把手教技术,心贴心谈理想。德生也被安排带一个刚进站的年轻人。他毫无保留,把自己的采访经验、写作技巧都教给了对方。他带着徒弟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山北的山山水水,写出了《山北镇:从靠山吃山到养山富山》等系列报道,在省台也播出了。
人事杨股长把德生和小黄从山南山北接回了广播电台,交给刚从养鱼基地一身泥水回家的文台长。并说山南山北记者站撤回,新闻业务一部分下放到各乡镇广播站,要求每站每月五篇新闻稿。然后叫文韬台长安排一下德生和姜记者两个回台的记者工作。小黄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小赵骑马都被罚了款,也写了检查,跟着一个老广播员学装机架线三天。没有调出电合,他虽然心里不服,但也知道,这回是撞到枪口上了。他三天扛着梯子,爬电线杆,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渐渐体会到了基层的辛苦。他向杨股长和文台长保证不发生骑马事故。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国庆节。
,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七点刚过,人就来了。
先是局里的人,文韬台长带着宣传部的几个编辑记者,扛着摄像机——那是从市台借的一台松下M3000,沉得很,得两个人抬。游台长带着技术员小赵,调试着音响设备,话筒线在地上蛇一样蜿蜒着。后勤老刘指挥着几个临时工摆放塑料椅子,椅子是从县礼堂借的,颜色不一,高矮不齐。
七点半,县里的部门开始到了。宣传部朱部长第一个到,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党徽,笑眯眯地跟干局长握手。接着是计委、经委、建委、土地局、财政局……各路人马拉着手、骑着车、坐着吉普,陆陆续续涌进场地。干局长站在入口处,一一握手,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八点差十分,刘凡县长到了。
他坐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甲01",车门打开,刘凡下车,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敞着,没打领带,但整个人精神抖擞,像一杆标枪。他走到主席台前,跟干局长握了握手,又跟朱部长握了握。
"老干,准备得怎么样?"刘凡问。
"县长,一切就绪。"干局长声音洪亮,但很稳。
八点整,刘凡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场下安静下来,几百号人站得整整齐齐,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同志们,"刘凡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今天是国庆节,是我们国家成立38周年的日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县广播电视中心正式奠基开工。这是全县人民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也是我县广电事业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台下响起了掌声。干局长站在台侧,看着刘凡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了那个在精养鱼基地挑土的汉子,那个把扁担递给他的县长,那个说"有你这个敢于挑重担的局长,没有做不好的事业"的人。
刘凡讲完话,退后一步,朝干局长点了点头。
干局长走上台,手里捧着那条红绸。红绸是八米长,两端各系着一个大红花。他走到石碑基座前,把红绸展开,盖在碑面上。刘凡走过来,拿起一把剪刀——剪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干局长站在他旁边,双手托着红绸的一角。
这天,县广电中心新大楼基地开张,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广播电视中心剪彩仪式在这里隆重举行。
县政府刘凡县长、县委宣传部朱部长都来了,省广电厅厅长也专程赶来,还送来了一辆崭新的白色大众轿车,作为给广电新闻采访的工作用车。
主席台上,干局长满面红光,胸前戴着那朵主持人小红花,笑得合不拢嘴。刘凡县长和朱部长先后讲话,肯定了广播电视工作的重要性,特别提到了德生的系列报道。
办公宝张主任宣布贵礼程序:
第一项呜炮奏国歌。
第二项剪彩。
"开剪!"干局长主持喊了一声。
刘凡手起剪落,红绸应声而断。台下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文韬台长指挥着摄像记者把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干局长弯腰从基座旁拿起一把铁锹,铲了一锹土,倒在碑座前。刘凡也铲了一锹,朱部长铲了一锹,然后是各部门的领导,一个接一个,黄土堆在基座前,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第三项由广电接班人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由人事杨主任领唱。全局36名接班人和局中层干部,系着红领中站成五排五十人方阵,歌声震响人心,响彻长空。
第四项请刘凡县长讲话。
刘凡县长走到台前,挥手致意!说:
“向广电局干部职工并家属致以国庆佳节的美好祝愿一一家和业旺,国泰民安!
岁和时稔,宏图大展。今天奠基是为明天广电台飞黄腾达打开新展面。我相信广电一班人能把广电中心建设好,当好党的喉舌,做新时代的宣传使者”。
第五项省厅领导讲话。
省厅厅长敬轩最后讲话,他握着干局长的手说:“老干,争取创广电先进单位,无线有线两条腿走路,发展广电事业,率先实现村村通广播电视信号!”
办公宝张主任宣布典礼程序:
奠基仪式结束后,刘凡把干局长叫到一边。
"老干,广电中心是起来了,但后面的路更长。发射塔那边,你抓紧。全县几十万人等着看电视呢。"
"县长放心,将军顶那边已经在动了。
刘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桑塔纳。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场地。干局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这次,他不怕。
参加剪彩德生觉得接班父亲广电工作,大有前途。上班八小时一晃就过去。下班路上,德生推着他的女式凤凰车,准备县电台上班。王超追上来,喊道:“德生!”
德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德生,我……我也顶母亲的班到县邮电局实习,半后进县委信息室。”王超一口气道完。
德生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去吧,好好干出个名堂来!常联系!”
王超点点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德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山,心里默默说:“山北山南,都是天地。只要肯干,总有出头之日。”
他跨上那辆女式凤凰车,蹬了两下,车轮转动,沿着乡间小路,向远方的村庄驶去。秋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成熟的庄稼的香气,也带着新时代的呼唤。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