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苇棚的顶,芦苇秆子一根压着一根,缝里漏下来几缕早上的太阳光。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苇荡,照影盟,他到了......
棚子外面有人说话,有孩子笑,还有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声音——菜刀在案板上剁东西的声音。
他坐起来,掀开苇棚的草帘走出去。
太阳刚从东边的苇荡上升起来,照得整片水面发白。
石头蹲在井边,跟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一起,用树枝逗一条黄狗。
阿四躺在隔壁棚子里,腿上被柴叔重新缝过,包得像个粽子,但人精神了,正靠在棚子柱上喝粥。
阿草蹲在一个大婶旁边,帮着择菜,她看见沈烛出来,抬了抬头。
"醒了?"她说,"粥在锅里。"
顾野来找他的时候,沈烛刚喝完一碗粥。
"跟我走一圈。"顾野说。
他没解释,转身就走。
沈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踩着苇席搭的小桥,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
"整个村子,"顾野边走边说,"连你带石头他们,一共四十七口人。"
沈烛愣了一下。"四十七?"
"四十七。"顾野说,"能拎得动刀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停在一片晒鱼的苇场边上。
"去年闹了大水,苇荡淹了一半,鱼跑了,粮也淹了。"顾野说,"现在仓里的粮,省着吃,撑到入冬。"
"那冬天怎么办?"
"冬天再说冬天的。"顾野说。
他没看沈烛,"宗门在苇荡外面设了三个哨卡。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上个月他们还在边上转了三天。"
沈烛看着这个小小的村子。
他之前以为照影盟是个藏在暗处的组织,是反抗灯神的据点。
现在他才知道,这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在苇荡里苟延残喘。
"那你们——"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
"我们没打算推翻灯神。"顾野好像看穿了他,"梅婆说,我们就想多活几个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了沈烛一眼。
"你就是被救的那个。"
下午,梅婆找他。
还是那间大苇棚,老太太今天没坐桌子后面,她坐在苇席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碗,碗里是清水。
"坐。"她说。
沈烛坐下。
"柴叔说你那盏灯稳了。"梅婆说,"在这个村里,它不会灭。但是光不灭没用。"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藏。"梅婆说,"你在熄灯城藏灯,是靠着长明灯镇着,不是你自己会。你出了城,那点灯在宗门的修士眼里,就像黑夜里点了一把火。"
她伸手,把那碗清水推到沈烛面前。
"灯神那套功法,叫添油。"她说,"把自己的记忆、感情、寿数,一勺一勺往灯里加。灯越烧越旺,人越烧越空。最后人没了,灯还在——那盏灯就归灯神了。"
她看着沈烛。
"我们照影盟的功法,反过来。"她说,"叫熄火。"
"熄火?"
"把灯从头顶收回来。"梅婆说,"收到自己丹田里。不添油,不放焰,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体里。外人看你,就是个凡人。"
她顿了一下。
"难。"
她说,"比添油难。添油是往外给,熄火是往回收。人的念头一散,灯就跑出来。你得时时刻刻把它攥着。"
她抬起那只皱巴巴的手,指了指沈烛的眉心。
"来。"她说,"先放出来。"
沈烛把那粒淡青色的火星放出来。
"现在,"梅婆说,"把它往下引。引到胸口,引到丹田。不要压它,是引它。像哄一只受惊的鸟。"
沈烛凝神。他试着把那粒火星往下拉。
火星动了一下,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火星反而往上跳了跳,像被风吹了一下。
"你那不是引。"梅婆说,"你那是按。"
她伸手,在沈烛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放松。"她说,"你越使劲,它越跑。你当它是你儿子,不是你仇人。"
沈烛被拍得一愣。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使劲,他只是在心里想着——下来,到我身体里来,别怕。
那粒火星顿了一下。
然后,很慢很慢地,像一滴水流进沙子,它从眉心往下沉,沉过鼻梁,沉过胸口,最后消失在丹田的位置。
沈烛睁开眼。
"成了?"他问。
"成了一半。"梅婆说,"明天接着来。一个月后你要是能在我走路的时候都不放焰,就算过了第一关。"
她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
"你爹当年,"她忽然说,"学熄火,学了三年。"
第三天早上,顾野来找他。
"走。"他说,"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们上了那条小木船,顾野撑篙,船往苇荡更深处走,水道越来越窄,两边的芦苇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小块陆地,陆地上有一座破庙。
不是灯神庙,是一座土地庙。
小得可怜,屋顶塌了一半,门口的对联早就烂没了。
庙前有一棵老柳树,柳条一直垂到水面上。
顾野把船系在柳树上。
"下来。"他说。
庙里很暗,供桌上落了厚厚的灰,土地公的泥像缺了半个脑袋。
供桌正中放着一个木盒子,黑漆面,铜锁早就锈了。
顾野把盒子捧起来,轻轻放在供桌上。
他打开盒子。
沈烛低头看。
盒子里是半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半颗透明的种子,又像是半颗凝固的水滴。
它发着淡青色的光,和沈烛头顶那盏灯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半颗灯芯。
就在这时候,沈烛感觉到自己丹田猛地一跳。
他没放灯,但那粒藏在他身体里的火星自己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伸手。"顾野说。
沈烛看了他一眼。
"柴叔说可以碰。"顾野说,"不碰白不碰。"
沈烛伸出手。
他的指尖离那半颗灯芯还有一寸的时候,那半颗灯芯自己亮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了上去。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不是烫,不是凉,是一种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认出来的感觉。
然后他眼前闪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想的,是画面自己闯进来的——
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上。
塔下面是漫天的灯,每一盏灯上都系着一条黑色的锁链,锁链全部往塔顶那盏最大的灯上汇。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衣,他站在塔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回过头。
沈烛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
画面碎了。
沈烛猛地抽回手,他退后一步,后背撞在土地庙的泥墙上。
他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顾野没动,他站在旁边,看着沈烛。
"看见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柴叔说,"顾野把盒子合上,"两半灯芯相认的时候,会闪一下。你爹那一半——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封在了里面。"
他把盒子重新放回供桌正中。
"柴叔说,"顾野转身往庙外走,"你爹那一半,还活着。"
沈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外面的苇荡在风里沙沙地响,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梅婆昨天那句话——等你到了明焰境,我告诉你你爹在哪儿。
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爹没死。
但他爹在哪儿,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