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二月,洛阳。
明堂的选址定在端门之外、定鼎门街东侧,原是一片空地,前朝曾在此建过乾元殿,毁于火。武太后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冻硬的黄土,风从邙山方向吹过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看着前方。
"就这里。"她说。
随行的将作大匠跪在地上,铺开图纸。图纸上是一座三层木构建筑,底层方形,中层十二边形,顶层二十四边形,总高二百九十四尺,号"万象神宫"。这是武太后亲自定的规制——比太极宫的正殿高出一倍不止。
"谁监修?"她问。
旁边有人低声回了一句。她没听清,转头看了一眼。是武承嗣,额头上有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白马寺住持,薛怀义。"武承嗣说。
武太后点了点头。薛怀义跪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紫袍僧衣,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今年三十出头,原本是洛阳街头卖药的小贩,因为长得魁梧、口齿伶俐,被太平公主看中,献给了太后。如今是白马寺住持,又兼了左威卫大将军,正二品。
"薛怀义听旨。"武太后说。
薛怀义磕头。
"明堂修建,由你总领。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凡有司皆听你调遣。工期三年,不得延误。"
"臣——"他顿了一下,改口,"贫僧遵旨。"
武太后走了。薛怀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图纸前看了一眼。他看不懂图纸,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个洛阳城最大的工程,归他管。他可以调兵、调钱、调人,谁不听话,他可以打,可以杀,可以报给太后。
他转头看了一眼将作大匠。"什么时候开工?"
"回大总管,物料已备齐七成,工匠三万,明日便可破土。"
"三万?"薛怀义皱眉,"不够。再加两万。"
将作大匠面露难色。"大人,洛阳城里的工匠已经征调殆尽,再加两万——"
"那就从外地调。"薛怀义不耐烦地挥手,"河南道、河北道,各州各县,按户抽丁。谁敢不来,以抗旨论。"
将作大匠不敢再说话,低头应了。
三月,明堂正式开工。
五万工匠涌入洛阳,城里的客舍住满了,剩下的搭棚住在工地周围。洛阳令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处理工匠的口粮、工具、伤病,还要应付薛怀义随时派来的僧兵——薛怀义从白马寺带了一百多名武僧,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在工地上当监工。
这些僧兵不读经,不念佛,整天拎着棍棒在工地上转悠,看见谁干活慢了就抽一棍子。工匠们私下叫他们"秃驴监工",没人敢当面说。
沈令仪第一次到工地,是三月初七。
她来不是看工程,是来取东西——铜匦房要添置新的锁具,工部答应了,她来领。从工地边上走过时,正赶上放饭。工匠们蹲在地上吃饭,碗里是糙米和咸菜,偶尔有人碗里多一块肉,那是工头赏的。沈令仪低着头快步走过,一个年轻工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沈姑姑。"
她停步。是刘祎之的随从,站在工地入口处的棚子底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刘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随从把文书递过来,低声说,"大人说,您看了就明白。"
沈令仪接过,没拆开,塞进袖中。
"还有一事。"随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让我告诉您,薛怀义昨日去了御史台。"
"去御史台做什么?"
"不知道。但大人说,不是好事。"
沈令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才把文书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薛怀义今日鞭打御史,太后不问。"
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深处。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
御史台有个叫周矩的侍御史,弹劾薛怀义"擅调军士、凌辱工匠、僭用仪仗"。弹章写得不长,但每一条都有根有据。武太后看了,没批,也没发。周矩等了三天没有回音,又上了一本,这次措辞更重:"白马寺僧兵持械入坊市,白昼殴人,有司不敢问,此国法之大耻也。"
这次,武太后批了。
不是批"准",也不是批"驳",而是批了四个字:"着薛怀义自辩。"
薛怀义接到旨意,没有自辩,而是直接骑马去了御史台。
他带了二十名僧兵,堵在御史台门口。周矩正在堂上阅卷,听见外面吵闹,出来一看,薛怀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周御史。"薛怀义笑着说,"听说你弹劾我?"
周矩是文官,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发白,但还站着没动。"下官依律行事,不敢徇私。"
"依律?"薛怀义下了马,走到他面前,马鞭在手里甩了一下,"你依的是哪家的律?"
周矩不说话。
薛怀义忽然扬起鞭子,抽在周矩肩膀上。周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袍子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僧兵们在旁边笑。
"记住了。"薛怀义把鞭子收回去,拍了拍周矩的脸,"下次弹劾我之前,先想想你这条命值不值。"
他翻身上马,带人走了。
消息传到宫里,沈令仪是第二天早上听宫人说的。宫人们传得绘声绘色,说薛怀义一鞭子把周御史抽得吐血,还说薛怀义放话"御史台的官都是纸糊的"。
沈令仪没说话,继续做她的事。
但当天傍晚,武太后召见她。
"沈姑姑,你听说周矩的事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臣以为,御史弹劾,是分内之事。薛怀义动手打人,于法不合。"
武太后看着她,没有表情。"不合?"
"不合。"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
"臣不敢妄议。"
"说。"
沈令仪抬起头。"臣以为,不处置。"
武太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为什么?"
"因为太后需要薛怀义修明堂。明堂是太后心中第一要务。为了第一要务,一个御史的肩膀,可以承受。"
武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阳城的暮色,远处工地上还有火光——工匠们在加班。
"沈姑姑,你跟朕二十年了,说话还是这么直。"
"臣不敢不直。"
"朕不处置薛怀义,不是因为明堂。"武太后转过身,"是因为朕要天下人看见——朕的人,谁也动不了。御史台动不了,宰相动不了,连朕自己,也不动。"
她走回来,在案前坐下。
"但你回去告诉周矩,朕赏他绢五十匹,药费朕出。让他安心养伤。"
沈令仪跪下。"臣遵旨。"
她退出来,走在廊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武太后不处置薛怀义,不是纵恶,是示威。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白马寺的住持打了御史,没事。那明天白马寺的住持打了宰相呢?后天打了宗室呢?
这把刀,她递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夜里,沈令仪去了刘祎之府上。
刘祎之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摆着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沈令仪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周矩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太后不处置。"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刘祎之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
"薛怀义这个人,不能留。"刘祎之说。
沈令仪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刘祎之摇了摇头,"但此人若继续下去,朝纲必乱。今日打御史,明日打宰相,后天——"
他没说完。
沈令仪站起来。"刘大人,有些事,想好了再做。没想好之前,别让人看出来。"
刘祎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令仪走了。刘祎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凉茶,很久没有动。
章末钩子:三日后,将作监送来明堂地基的勘测报告,附了一张草图。沈令仪展开草图,发现地基正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此处旧有乾元殿基,前朝曾埋厌胜之物,未起。"她拿着草图,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铜匦房的待呈匣里。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薛怀义也收到了一份关于地基的报告——来自他的僧兵,不是来自将作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