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敬业起兵的消息传到洛阳,是在垂拱四年的九月初七。
那天武后正在明堂工地看进度。薛怀义在旁边指手画脚,说"这柱子得加粗,不然撑不住三层"。武后没理他,她正盯着地基——地基里那具尸体埋了快一年了,没人再提。
内侍跑过来的时候,连帽子都跑掉了。
"太后——扬州急报!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了!"
武后接过军报。她看得很慢。看完,她把军报折好,递给刘祎之。
"念给诸位听听。"
刘祎之展开军报,念道:
"九月丙申,前眉州刺史李敬业、前盩厔尉魏思温、前右长史唐之奇、前侍御史骆宾王等,以扬州为据,聚兵十余万,号'匡复军',以'匡复庐陵王'为名,起兵反——"
刘祎之的声音顿了一下。最后一个字他没念出来。
"反。"武后替他说了。"念完。"
"——反。自称匡复大将军,开三府四郡,传檄天下。"
武后听完,脸上没表情。
"十万?"她问。
"报上说十余万。"
"扬州哪来十万兵?"武后笑了。"李敬业他爹李震当年在扬州就带过三千兵。他一个闲散宗室,能聚十万?"
她转头看向来俊臣。
"来俊臣,你说——这十万兵,是真是假?"
来俊臣想了一下。
"回太后,兵可能是真的。但——不全是他的兵。扬州是漕运枢纽,商旅云集。他拿钱招的流民、盐枭、亡命徒。这些人打仗不行,吓唬人还行。"
武后点了点头。
"派谁去平?"
"李孝逸。"刘祎之答。"左玉钤卫大将军,有战功。"
"李孝逸……"武后想了一下。"他行吗?"
"他打过吐蕃,打过突厥。能打。"
"好。让他去。"武后站起来。"再派三十万兵。不是怕他打不过——是要让天下人看见,反我的人,没有好下场。"
二
骆宾王写《讨武曌檄》的时候,正在扬州城里的一家酒楼上。
他喝醉了。
骆宾王这个人,一辈子不得志。诗文天下第一,官位九品终老。他当过长安主簿,坐过牢,贬过官,流落江湖。现在跟着李敬业起兵,做了军师——其实不是军师,是写檄文的。
他趴在酒楼的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宣城纸。笔在手里转了三圈,落下去。
第一句: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继续写。
"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
他笑了一下。这一句狠——把太宗、高宗、武后三代人的关系全搅在一起了。
"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酒壶空了。他喊小二再拿一壶。
小二来了。他接着写。
"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笔停了。
这一句——他自己念了一遍,眼眶红了。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高宗的坟土还没干,李显就被废了。庐陵王幽禁在外,太子李旦是个傀儡。六尺之孤——托付给谁?
他擦了擦眼睛,把最后一段写完: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掷笔。
酒楼上的人都在看他。他不在乎。他端起酒壶——空的——对着嘴灌了一口空气。
"拿酒来!"他喊。
三
檄文传到洛阳,是九月十五。
有人抄了送到凤阁。刘祎之看了,递给武后。
武后正在用膳。她放下筷子,接过檄文。展开。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她没表情。
看到"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她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她的筷子放下了。
沈令仪站在旁边,看见武后的手指在"一抔之土未干"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然后武后笑了。
"好文章。"她说。
刘祎之愣了。
"太后——"
"好文章。"武后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叫什么?"
"骆宾王。前侍御史,因罪被贬,后流落扬州。"
"骆宾王……"武后念了一遍。"有这样才学的人,宰相为什么不用?"
她把檄文放在案上。
"这是宰相的过失。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遇——可惜了。"
刘祎之的脸色变了。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太后读《讨武曌檄》日,吾在侧。太后读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手指停于纸上,久不动。
吾观其面色——不是怒,是痛。
那句话打中了她。不是骂她"狐媚""杀姊屠兄"打中了她——是"六尺之孤何托"打中了她。
因为这句话问的是——你废了儿子,你杀了宗室,你把所有能托付的人全杀了。现在你老了,谁来托?
她答不了这个问题。所以她笑了。笑是遮掩。
但她说"这是宰相的过失"——这句话是真的。她不是在夸骆宾王。她是在骂刘祎之。刘祎之管人事,骆宾王在他手里被贬了。
一纸檄文,骂了太后,骂了宰相,骂了天下。但太后只恨一件事——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不在我手里?
垂拱四年九月十五。
四
李孝逸出兵,是在九月二十。
三十万大军,从洛阳出发,沿运河而下。旗帜遮天蔽日,号角声震得洛阳城的麻雀乱飞。
李敬业在扬州等他。
李敬业不是李敬业的本名——他叫李勣的孙子,李震的儿子。李勣就是徐世勣,太宗赐姓李,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敬业继承了祖父的英国公爵位,但被贬为柳州司马。他心里有气。
他在扬州起兵,打的旗号是"匡复庐陵王"。但他私下里跟魏思温说的话不一样。
"匡复庐陵王?"他笑了。"庐陵王算什么东西?等打进洛阳,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
魏思温没说话。他是真的想匡复李唐。但李敬业不是。
沈令仪后来在密档里写:
李敬业起兵,吾派人去扬州打听。打听了回来,说了一件事——李敬业在扬州城里称王了。不是称"匡复大将军",是称"扬州大都督"。他穿的是王服,用的是王仪仗。
他口口声声"匡复庐陵王",但庐陵王远在房州,他连一封问安的信都没送过。
这叫什么?这叫——借李唐之名,行自己之事。
太后看穿了。所以她不慌。她知道李敬业成不了事——因为他不是在为李唐打仗。他是在为自己打仗。为自己打仗的人,打不远。
果然。
五
战事打了四十天。
李孝逸的军队在淮河边上和李敬业打了一仗,赢了。李敬业退守扬州。十月中旬,李孝逸围扬州。
扬州城里乱了。
李敬业的手下开始互相猜忌。魏思温主张死守,唐之奇主张突围,李敬业自己——他动摇了。
他动摇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洛阳来的。不是武后写的——是刘祎之写的。信上只有八个字:
"束手归降,可保性命。"
李敬业拿着信,看了很久。
他问送信的人:"这是太后的意思?"
送信的人摇头。"是刘大人的意思。刘大人说——太后现在忙着称帝,不想分心打仗。你若归降,太后可以既往不咎。"
李敬业信了。
他不该信的。
六
李敬业决定投降,是在十月二十。
他写了降表,准备派人送往洛阳。
但魏思温知道了。
魏思温闯进他的营帐,拔了刀。
"你要降?!"
"魏公——"
"我们起兵是为了匡复唐室!你降了,对得起你祖父李勣吗?对得起天下人吗?"
"魏公,打不下去了。三十万大军围城,我们撑不过三天——"
"那就死!死也要死得像个李唐的人!"
魏思温举刀。李敬业退了一步。
"魏公——"
刀落了。
但没落在李敬业身上。落在了案上——降表被劈成两半。
"你若敢降,我先杀了你。"魏思温的刀指着李敬业的鼻子。"然后我自己守城。死在扬州,也好过跪在洛阳。"
李敬业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好。不降。死就死。"
七
但已经晚了。
十月二十三,扬州城破。
不是被攻破的——是李敬业自己的部下打开了城门。
守城的将领叫王那相。他不想死。他带着三百人打开西门,放李孝逸的军队进了城。
扬州陷落。
李敬业、李敬猷、唐之奇、杜求仁、骆宾王——五个人趁乱从东门逃了出去。他们带了几十个亲兵,往江边跑。
李孝逸下令——追。
追了三天。在长江边上追上了。
李敬业被自己的部下杀了。
杀他的人叫王那相——就是那个开城门的王那相。他杀了李敬业,提着人头去见李孝逸。
"末将献功!"
李孝逸看着那颗人头。李敬业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眼睛睁着。
"其他人呢?"
"骆宾王跑了。唐之奇、杜求仁被擒。李敬猷——"王那相顿了一下。"李敬猷也死了。末将杀的。"
李孝逸点了点头。
"好。首级送洛阳。"
八
骆宾王没跑掉。
不是被抓的——是失踪了。
李孝逸的人搜遍了长江沿岸,没找到他。有人说他投江了。有人说他出家了。有人说他逃到了高丽。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骆宾王失踪日,吾在洛阳。消息传来,吾不意外。
这个人——他写得出"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就写得出"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他是诗人。诗人打仗,打不赢的。但他写的檄文——天下传抄,洛阳纸贵。
太后说"宰相之过,有才不用"。这话对了一半。骆宾王这样的人,不能用。他太直。太直的人,在太后面前活不长。但他走了也好——留着命,还能写诗。
吾希望他活着。活着,才能写出下一句好诗。
垂拱四年十月。
九
扬州平定之后,武后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缴获的文件全部送到洛阳。不是军报——是李敬业和朝中大臣的通信。
这些通信里,有名单。
武后坐在案前,一封一封地翻。
沈令仪在旁边看着。她看见武后的手指在一封信上停了很久。
那封信的笔迹——她认得。
是刘祎之的。
信的内容是刘祎之写给李敬业的——不是劝他起兵,是劝他"三思"。但措辞暧昧,有"左右逢源"之嫌。
武后把信放下了。
"令仪。"
"臣在。"
"你认得这个字吗?"
沈令仪看了一眼。
"像刘大人的字。"
"像?"
"……是。"
武后沉默了。
"去查。"
十
沈令仪没去查。
不是她不想查——是她不敢。
刘祎之的名字已经第二次出现在铜匦投书的疑云里了。第一次是告发裴炎的那封,笔迹像他。第二次是这封给李敬业的信——笔迹就是他。
两次。巧合?
沈令仪在密档最后一页写:
扬州乱平。李敬业死。骆宾王失踪。魏思温被斩,临刑前喊"我为大唐,死得其所"——和裴炎一样的话。
裴炎喊"为唐死,不悔"。魏思温喊"为大唐,死得其所"。他们都是为同一个东西死的。但那个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李敬业打着"匡复"的旗号起兵,但他自己都不信。他信的是自己当皇帝。所以他的兵散了,城破了,人头落地。
太后赢了。又一次赢了。
但吾看见她在看缴获的信件时,手指停了很久。她看见了什么?吾看见了——她看见了刘祎之的字。
刘祎之。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人。帮她收鱼保家的钥匙、帮她设铜匦、帮她审裴炎的人。
他写给李敬业的信——是真的吗?
吾不知道。但吾知道一件事——铜匦里很快就会有关于刘祎之的投书。
因为太后的网,从来不漏人。
刘祎之帮太后织了这张网。现在——他自己也在网里。
垂拱四年十一月初一。扬州已平。但洛阳的风,比扬州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