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兵工厂时,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惨白的微光。
红雾已经沉降,像一汪浓稠的血水漫过脚踝,贴着地面无声地蠕动。稀薄的光线穿透雾层,被折射得支离破碎,在残破的建筑与街道上投下扭曲而诡谲的阴影。
原本宽阔的军工大道,此刻宛如一条灌满铁锈的河。两侧厂房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规则纹路,如同暴突的血管般微微搏动。路灯杆弯折成令人不安的弧度,灯泡像熟透的果实般悬挂在线路末端,散发着灼热而病态的红光。
雾中有人影在走动。
那是昨夜未能及时撤入建筑的平民。他们低垂着头,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皮肤上浮现出与墙壁如出一辙的暗红纹路。脚步拖沓,踩在红雾里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仿佛跋涉在泥泞的沼泽中。
他们已被红雾侵染。
尚未死去,却也不再是人。规则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写他们的血肉,将原本的生命一点点替换成冰冷的规则结构。
苏念紧紧攥着陈默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蒙着纱布的面庞微微转向那些游荡的行人,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叹息:“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陆沉走在最前方,右眼深处一抹淡金色的微光在红雾中若隐若现,“但意识已经被规则磨平了。和行尸没有区别。”
规则溯源能力全开。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行人身上的规则线条如密密麻麻的红线,从皮肤底下延伸而出,与空气中的红雾紧密相连。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红雾的一部分,是这座规则城市庞大躯体中的“细胞”。
“小心。”陆沉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停止手势,“他们有攻击性。活人的气息会触发他们的捕食本能。”
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一个行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半张脸已经金属化,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暗红色的空洞。他“嗅”到了众人的方向,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怪响,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僵硬扭转,直直朝着这边逼近。
紧接着,附近的十几个行人同时停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百米之外,更多的身影从红雾深处浮现,如同决堤的暗潮,无声而缓慢地涌来。
“糟了。”周舫握紧步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被围住就麻烦了。子弹打不死,除非打碎脑袋。”
老铁上前一步,战刀横在身前,沉声道:“我开路。”
“不用。”陆沉抬手拦住他。
他往前迈出半步,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涌来的人群。右眼深处,一枚齿轮虚影开始缓缓转动。
【规则溯源·干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行人猛地僵在原地。他们身上的暗红纹路像是被生生掐住,疯狂地扭曲、挣扎,喉咙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啸。紧接着,皮肤表面的规则纹路寸寸断裂,如同剥落的油漆,一块块从血肉上剥落、消散。
“嗬……嗬……”
他们捂着喉咙倒下,在地上蜷缩、抽搐。暗红纹路快速褪去,重新露出属于普通人的苍白皮肤。
只是晕了过去。没有死。
周舫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步枪险些滑落:“你……你把他们身上的词条……抹掉了?”
“只是暂时干扰。”陆沉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右眼深处的碎片温度升高了些许。“规则溯源可以反向改写低阶规则结构。他们等级太低,撑不住。”
这便是第三块碎片融合后的力量。
不再仅仅是鉴定与剥离。他,可以改写规则。
但代价同样清晰。仅仅刚才那一下,便抽走了他近十分之一的精神力。
“快走。”陆沉没有多做解释,“能力撑不了多久。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街道侧面的建筑阴影疾行。
陆沉依旧走在最前方,时不时抬手,将迎面走来的行人干扰、放倒,为队伍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姜棠走在他身侧,左手散发着微光,替众人撑开一层淡淡的屏障,将红雾隔绝在外。她的目光落在陆沉的侧脸上,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神复杂而沉重。
她知道,他在硬撑。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钢城职工医院”的牌子,大门紧闭,门前堆叠着沙袋工事,一面守备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是这儿。”周舫压低声音,“医院有旧的防辐射屏蔽层,红雾进不去。里面应该还有人。”
他们快步走到门口,陈默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
几秒后,工事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举着枪,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看清周舫的脸,那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拉开沙袋。
“周参谋!你可算回来了!”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里面全乱套了!旅长他……”
“旅长怎么了?”周舫立刻迈开步子往里走。
“旅长他是真的……”士兵抹了一把脸,声音颤抖,“他根本没病!他是教派的人!昨天夜里他带着人把医院控制了,要不是李医生带人死死守住住院部,我们……”
众人脚步猛地一顿。
周舫的脸色瞬间铁青。
医院大厅里一片狼藉。长椅翻倒在地,玻璃碎屑铺满一地,墙壁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十几个伤兵靠在墙角,个个带伤,看见周舫进来,都挣扎着想站起来。
“周参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她脸上沾着血污,眼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勉强粘着。正是李医生,钢城医院的外科主任,也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
“情况怎么样?”周舫沉声问。
“不好。”李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旅长带着教派的人占了门诊楼,我们守着住院部,里面还有两百多个伤员和普通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他们抓了普通人去‘献祭’,说要唤醒圣芯。”
她的目光转向陆沉,落在他右眼上时,微微一顿。
“这位就是……铁壁城来的陆先生?”
陆沉点头。
李医生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才低声开口:“跟我来。有个人,想见你。”
众人跟着她往住院部深处走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应急灯闪烁着昏黄的光晕。病房里挤满了避难的平民,老人孩子都有,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看见穿着军装的周舫,他们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走到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前,李医生停下了脚步。
“里面这位,是当年研究所的老研究员。”她压低了声音,“灾变那天他就在这儿。他说……他认识你。”
陆沉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身上插着管子,呼吸微弱,眼看着已是油尽灯枯。
听见动静,老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陆沉右眼的瞬间,猛地迸射出光亮。
“你终于来了……”老人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沈教授……他说对了。真的会有人来。”
陆沉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认识我?”
“认识。”老人笑了笑,笑容艰难而苦涩,“十二年前,研究所地下通道里,沈教授抱着个受伤的小男孩。那孩子右眼流着血,里面嵌着碎片……就是你吧。”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
“灾变那天,”老人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核心裂点炸了,碎片散了。沈教授手里握着最后一块,没地方放……通道里有个小男孩,跟着父母跑散了,被碎石砸伤了右眼,快死了。”
“沈教授说,这孩子命硬,能扛住。他把碎片……封进了孩子的眼睛里。用碎片的力量,吊住了孩子的命。”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右眼里的碎片,微微发烫。
像在回应。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沈教授把孩子送出去了,托给了一对夫妇。”老人说,“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以为……那孩子早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满是欣慰。
“沈教授说,这块碎片是钥匙,也是种子。总有一天,它会在你身上醒过来。到时候……”
老人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浑浊的眼底涌上极度的惊恐。
“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医院大门方向传来,爆炸的冲击波顺着走廊猛灌而入,头顶的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
门外,钟鸣的声音带着狂热的笑意,顺着广播喇叭传进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陆沉,我知道你在里面。”
“出来吧。”
“你躲不掉的。”
陆沉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右眼深处,金色齿轮缓缓转动。
他没有说话,反而往前迈出了一步。
“陆沉!”姜棠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他们人多!”
陆沉回头,看着她。
他嘴角微微一勾。
“人多,才好。”
他挣开姜棠的手,一步步往走廊外走去。
“正好。”
“我也想算算,这笔账。”
走廊尽头的爆炸一声接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钟鸣的狂笑、信徒的呐喊、建筑物坍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
陆沉迎着声音,一步步走过去。
右眼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亮。
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钟鸣带着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陆沉。
还有他眼底,那抹冰冷的金色。
钟鸣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