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南门哨卡，像一头蛰伏在红雾深处的钢铁野兽。
三层沙袋垒砌的工事森冷矗立，两挺重机枪的枪管泛着幽暗的冷光。带刺铁丝网斜斜刺向苍穹，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浓雾中来回切割。灯杆上，两具尸体随风轻晃，破烂的衣衫下，脖颈处悬挂的木牌刻着“规则异端”四个字，在死寂中摇曳。
队伍刚踏至哨卡五十米外，便被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站住！证件！”
钢盔边缘从沙袋后探出半寸，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来人。防毒面具滤过声音，透着瓮声瓮气的沉闷，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默上前一步，指尖夹着管理处公文，稳稳举过头顶：“铁壁城管理处公务，求见钢城守备旅。通牒文书在此。”
“铁壁城？”沙袋后传来一声嗤笑，“乡下地方的破纸，也敢在钢城充数？这儿，只认守备旅的印！”
老铁肩头微沉，半步跨出，巨型战刀的刀柄自肩线后探出半截。
金属摩擦声骤起。工事后的士兵瞬间绷紧，数支枪口同时调转，保险栓拉动的脆响连成一片。
“想硬闯？”
陆沉的手掌无声压下老铁的小臂。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穿透浓稠的红雾。城内景象被雾气吞噬，唯有高耸围墙后，几根烟囱正吞吐着棕红色的烟柱，慢条斯理地融进头顶那片化不开的红障里。
空气里的规则浓度正在攀升。像一层细密的砂纸，贴着皮肤缓慢打磨。
僵持之际，哨卡侧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嘈杂。
一群灰布制服的人踏雾而来，臂缠红布，高举大旗。旗面上“规则觉醒”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男人身形瘦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裹着干瘪的身躯。他高举铁皮喇叭，嘶哑的嗓音撕裂了雾气：“同胞们！规则不是灾难，是进化！抛弃恐惧，拥抱规则，人人皆可成神！”
规则教派的宣讲队。
他们行至哨卡旁，目光如钩，精准地钉在了陆沉身上。
准确地说，是盯上了陆沉的眼睛。
能力刚用过不久，他眼底残留的淡金在红雾中明灭不定。
“规则携带者！”
瘦高男人猛地抬手，指尖直逼陆沉，声音尖锐得如同指甲刮擦玻璃，“他身怀规则之力！天生的进化者！抓住他！献祭圣芯，众生皆可飞升！”
人群瞬间沸腾。狂热的潮红爬上每一张脸，他们呼啦啦涌来，如同嗅到血腥的蚁群。
工事后的士兵却纹丝不动。不阻拦，不援助，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找死。”老铁手腕一翻，巨型战刀落入掌心。纵然没了词条光芒，那沉甸甸的刀身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别动。”陆沉压低了声音，“一动手，就真洗不清了。”
十米。
宣讲队已逼近。瘦高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挂着近乎癫狂的笑意，枯瘦的指尖直取陆沉的咽喉。
“住手！”
一声厉喝自哨卡深处炸响。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喧嚣。一队墨绿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步枪小跑而出，臂章上的齿轮图案在雾中格外刺眼——钢城守备旅。
为首的中年军官国字脸，浓眉如刀，腰间制式手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径直走到宣讲队面前，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抡下。
“啪！”
脆响声中，瘦高男人被扇得原地踉跄转圈。
“守备旅办事，轮得到你们教派撒野？”军官的声音如铁块相撞，掷地有声，“滚！再敢在哨卡闹事，按异端论处！”
刺刀的反光晃过，宣讲队众人面面相觑。瘦高男人捂着红肿的脸，狠狠剜了陆沉一眼，带着人骂骂咧咧地退入雾中。
军官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陆沉脸上。他微微颔首。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沉稳，“周舫，守备旅副参谋长。季先生打过招呼，我在这儿候了你们半天。”
陆沉静静注视着他。
周舫。季白提过的名字，钢城保守派的核心，也是此次合作的对接人。
“周参谋。”陈默上前一步，将公文递上，“文书在此，只是……”
“钢城有钢城的规矩。”周舫摆手打断，目光掠过远处的宣讲队，“外面那些疯子，别往心里去。先进城，路上说。”
他挥了挥手。士兵让开通道，铁丝网缓缓拉开一道豁口。
“上车。”周舫指向一旁的军用卡车。
众人翻入后车厢。引擎轰鸣，卡车碾过碎石，向着城市深处驶去。
陆沉坐在车板边缘，目光掠过沿途的景象。
钢城的街，与铁壁城截然不同。
两侧军工厂房高耸如堡垒，厚重的砖墙嵌着铁栅栏。烟囱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棕红色的规则废气，顺着风势汇入头顶的红雾。路过的工人裹着灰色防护服，防毒面具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步履匆匆。
每隔五十米便设有一处岗亭。巡逻队端着步枪来回巡视，遇到未佩戴工牌者，当即拦下盘查。路边的公告墙上，通缉令层层叠叠，画着各种“规则异端”的面孔，悬赏从几十到几百灰晶不等。
压抑。
像一块生铁，死死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城里现在就这样。”周舫坐在车头，扭头高声喊道，“激进派和教派勾连，天天闹事。上个月兵工厂仓库被炸，死了二十多号人。旅长压着没让事态扩大，但……”
他摇了摇头，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红雾怎么回事？”陆沉扬声问。
“兵工厂排的。”周舫答得干脆，“人造词条生产线，每天都得排废气。积久了就成了这层雾。习惯就好，死不了人。就是……”
他顿了顿。
“时间长了，普通人身上也会落上点规则痕迹。不碍事。”
卡车越往深处，红雾越浓。
陆沉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像沾了一层细铁砂，微微发痒。右眼里的碎片沉寂着，但周围的规则能量正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击过来。
不是自然的规则能量。
是人造的。
带着工业的粗粝与冰冷，与铁壁城截然不同。
卡车最终驶入守备旅招待所的院子。
院落不大，高墙拉满电网，戒备森严。
“先在这儿歇着。”周舫跳下车，拍了拍车门，“安全。外面的人闯不进来。”
众人进屋落座。周舫关上门，脸上的凝重终于不再掩饰。
“我就直说了。”他给每人倒了杯水，水汽氤氲中，他的声音低沉，“季先生托我办的事，我办不了。”
陆沉抬眼。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兵工厂最深处的核心车间。”周舫盯着水杯，“我们都叫它‘黄铜芯’。灾变那天就在那儿了，多少年没人敢碰。以前还好，安安静静的。就这半年，激进派得势，天天盯着那东西，说是什么‘圣芯’，要拿出来激活，搞什么‘全城大进化’。”
“你们守不住？”老铁沉声问。
“守不住。”周舫苦笑，眼底泛起血丝，“守备旅一半人都被他们渗透了。说什么进化、永生，疯魔了一样。旅长病了，现在我一个人撑着，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陆沉：“季先生说你懂规则。我就想请你帮个忙——去看看那黄铜芯，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真能造福人，我不拦着。要是祸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麻烦陆先生，想办法封了它。”
陆沉没说话。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水杯边缘，脑海中飞速梳理着信息。
黄铜芯。第三块怀表碎片。
在兵工厂最深处，被激进派觊觎，而且……“活”了。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急不得。”周舫摇头，“核心车间是重地，岗哨全是激进派的人。你们硬闯，等于捅马蜂窝。我安排一下，明天你们当检修工混进去。先看情况，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你们先休息。我去安排。有事喊门口卫兵。”
门被带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念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眨一下眼睛。她能听到整个城市的规则流动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吵得她头疼。
姜棠走到窗边，指尖撩开窗帘一角。
院子外就是街道，红雾中行人匆匆。远处的兵工厂方向，烟囱还在冒着烟，轰隆隆的机械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你说，这城里的人，天天吸这红雾，受得了吗？”她低声呢喃。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兵工厂的方向。
右眼里的碎片，在红雾的包裹下，又开始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那深处的同类。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自兵工厂方向炸裂开来。
窗户猛地一颤，玻璃震出细密的嗡鸣。
远处的天空，红光大作，将整层红雾瞬间点燃。
苏念猛地站起，脸色煞白：“风……炸了！”
陆沉死死盯着窗外。
兵工厂方向，火光冲天。红色的规则冲击波如同水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哨声瞬间撕裂了钢城的黄昏。尖锐，急促，刺耳。
“砰！”
门被猛地推开。
周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角一道血痕蜿蜒而下。
“不好了！”他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激进派动手了！他们炸了侧门，要抢核心车间的黄铜芯！”
陆沉猛地攥紧拳头。
指节泛白。
终于还是来了。
第三块碎片，没那么容易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