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上的小洞里,透出幽幽的烛光,也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陈九眯起眼睛,强大的夜视能力让他瞬间看清了义庄内的情形。
正如赵胖子所说,里面一片狼藉。
正中央那口属于王二麻子的棺材,棺盖已经被整个掀飞,砸在一旁,摔得四分五裂。
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恶臭。
而在棺材旁边,一个僵硬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身影身材高大,穿着死前那身破旧的猎户衣服。
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寸许长的细密白色绒毛。
白毛僵!
而且看这尸气浓度,已经成了气候,离黑毛僵也只有一步之遥。
陈九的心微微一沉。
在聚阴阵的加持下,这尸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注意到白毛僵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似乎在啃食着什么东西。
陈九将视线缓缓下移。
在白毛僵的脚下,躺着另外两具同样僵硬的尸体,正是另外两口棺材里的主儿。
不过,它们显然没有王二麻子运气好,此刻已经变成了白毛僵的口粮。
胸膛被撕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内脏被掏得一干二净。
“以尸养尸……”
陈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尸变了,而是某种邪术!
通过吞噬同类的尸气和血肉,加速自身的进化。
布下这个聚阴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炼一具僵尸,他是想炼出一具尸王!
就在陈九思索的瞬间,那具白毛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啃食的动作猛地一停。
它那颗僵硬的头颅,咔嚓咔嚓,一寸寸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啊!?
双眼空洞,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鼻子和嘴唇已经腐烂,露出下面森白的牙齿和牙床。
脸上青灰色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几缕白毛从皮肤下钻出来,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白毛僵发现了窗外的窥视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朝窗户扑了过来!
“小心!”
陈九低喝一声,抽身后退。
瞬间整个窗框连同墙壁,被白毛僵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木屑和泥土四处飞溅。
白毛僵从窟窿里钻了出来,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快得惊人!
它那双没有眼珠的黑洞死死盯着陈九,十指的指甲已经长到三寸多长,乌黑发亮,如同锋利的匕首。
“道……道长!”
圈里的赵胖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打转。
“闭嘴!”
陈九面沉如水,脚下踩着一种奇特的步伐,不退反进,迎着白毛僵就冲了上去。
他的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八卦方位。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生门、休门之上,以最小的距离,躲避着白毛僵势大力沉的扑击。
这正是茅山宗的基础步法:天罡步。
白毛僵虽然凶悍,但毕竟刚成形,灵智未开,只懂得凭本能攻击。
它连续几次扑击都落了空,喉咙里不断发出愤怒的咆哮。
陈九抓住它一个扑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左手捏诀,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白冰毛僵的眉心。
“敕!”
一声低喝,陈九的指尖在碰到白毛僵皮肤的瞬间,爆出一小团金色的火花。
然而,白毛僵只是身体微微一晃,动作停滞了不到半秒,就再次咆哮着挥舞利爪抓来。
“好硬的脑门!”
陈九心中一惊。
他这一记剑指破煞,蕴含了他三成的内力,就算是一块青石板也能点出裂纹。
可打在这白毛僵身上,竟然只是让它晃了一下?
这东西的凶悍程度,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能再拖了!义庄里还有两具被啃食过的尸体,尸气混杂,时间一长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必须速战速决!
陈九身形一矮,躲过迎面抓来的利爪,右手猛地从黄布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纸符。
还是那张最普通的镇尸符,但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被赋予了千钧之力。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罡步飞旋。
围绕着白毛僵急速转动起来,手中的黄纸符不断在烛光下划出道道金色残影。
白毛僵被他转得有点晕,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能胡乱地挥舞着爪子。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陈九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出口的瞬间,他猛地停住脚步,出现在白毛僵的身后。
他左手剑指死死抵住白毛僵的后心,右手将那张已经蓄满阳刚之气的镇尸符,不偏不倚狠狠地拍在了白毛僵的后脑勺上!
“镇!”
那张薄薄的黄纸符,此刻却像是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制住了白毛僵。
白毛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全身的白毛倒竖起来,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痛苦至极的嘶吼。
它疯狂地扭动着,想要把背后的那个人甩掉。
但陈九的左手就像是钉在它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还想动?”
陈九冷哼一声,指尖内力一吐。
白毛僵的身体瞬间像是被重锤击中,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它还在挣扎,四肢抽搐着,但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随着镇尸符上的朱砂印记完全渗入它的头骨,白毛僵彻底不动了。
一股黑气从它的七窍中缓缓冒出,消散在空气里。
一切,重归死寂!
“呼……”
陈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起来轻松,实则凶险万分。
这白毛僵的难缠程度,已经堪比一般的黑毛僵了。
他走到僵尸旁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道……道长……结束了?”圈里的赵胖子颤颤巍巍地问。
“结束个屁!”
陈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僵尸的嘴巴吸引了。
这白毛僵的牙齿,和普通僵尸的獠牙不同,并非惨白或乌黑。
而是在牙齿的根部,附着着一层极不显眼的墨绿色铜锈。
陈九小心翼翼地掰开僵尸的嘴,凑近了看。
没错,是铜锈!
就和他十岁那年,师父一眉道长离奇失踪后,他在师父房里找到的那柄断裂铜钱剑上的铜锈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十二年了。
自从师父一眉道长离奇失踪后,陈九混迹江湖十二年。
从湘西到滇南,见过的邪门歪道不计其数,处理过的尸变也不下几十起。
他一直在暗中追查,任何与师父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迹,都未曾放过。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在一具最普通的白毛僵嘴里,再次见到这个让他午夜梦回、心胆俱裂的标记!
那墨绿色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邪气,它不是简单地附着在牙齿表面。
而是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从牙根深处蔓延出来,与牙骨融为一体。
这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
倒像是被人用某种特殊的法器,或者说是毒药,硬生生种进去的!
一瞬间,十二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清晰地浮现在陈九眼前。
十岁的他,推开师父虚掩的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尚未燃尽。
窗户大开,风雨倒灌进来,吹得半部《镇尸七十二法》手札哗哗作响。
而在手札旁边,静静地躺着半截断裂的铜钱剑。
断口处就沾染着这种一模一样,仿佛有生命的墨绿色铜锈。
“道……道长……”
赵胖子颤抖的声音将陈九从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您……您没事吧?您这脸色……比那僵尸还难看……”
陈九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站起身,用道袍袖子擦了擦手,仿佛想擦掉那股沾染在记忆里的冰冷。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
“只是在想,这二十块大洋,收得有点亏了。”
“啊?”赵胖子没听懂。
陈九没再解释,他走到那三支三魂烛前,烛火依旧是幽幽的绿色。
烧得很平稳,说明义庄里暂时没有别的阴物了。
可他心里的那根蜡烛,却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道长,那……那现在怎么办?这玩意儿就放这儿?”
赵胖子指着地上僵尸的尸体,心有余悸地问。
“不然呢?抬你家去熬汤?”
陈九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心烦意乱。
“别别别!”赵胖子吓得连连摆手。
“行了,别废话了。”
陈九从黄布包袱里摸出一张往生符,贴在白毛僵的额头上。
“这玩意儿得烧了,而且得用糯米混着柴火一起烧,不然阴气不散,过几天还得蹦出来。”
他正说着,异变陡生!
义庄里面靠墙停放的另一口棺材,突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那声音比之前王二麻子那口棺材的动静还要大,沉闷而有力。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暴怒的公牛!
“还……还有一个?!”
李四尖叫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操!”
陈九暗骂一句,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娘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光顾着对付这具白毛僵,忘了里面还有两个储备粮!
那两具陈年旧尸虽然被白毛僵啃食了,但尸气未散,又被这聚阴阵和血腥味一刺激,尸变是迟早的事!
“道长!怎么办啊?!”
赵胖子彻底慌了神,手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枪。
“拿开你的烧火棍!”陈九喝止了他。
“子弹打在它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只会让它更兴奋!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包袱里掏出那卷朱砂墨斗。
“赵胖子!想活命不是?!”
“想!想!”赵胖子点头如捣蒜。
“拿着这个!”陈九把墨斗塞进他手里。
“看到那扇门没?我让你拉,你就死命往我这边拉!”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线要是断了,咱们今天就都得交代在这儿!”
赵胖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墨斗,木头已经被朱砂和鸡血浸成了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香。
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看陈九严肃的表情,也知道这是保命的东西。
“明……明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攥住墨斗,手心里全是汗。
“好,就是现在!跑!”
陈九一声令下,自己则抓着墨斗线的另一端冲向义庄大门。
他绕着那口正在剧烈震动的棺材跑了一圈,然后猛地冲了出来。
“拉!”
赵胖子听到指令,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着墨斗就往后退。
一道浸满了朱砂和鸡血的红线,被瞬间拉直,紧紧地缠绕在了那口棺材之上,形成一个“米”字形的束缚。
红线碰到棺材的瞬间,冒起阵阵黑烟,空气中也弥漫出一股焦臭味。
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极其痛苦,撞击得更加疯狂了!
整口棺材都在剧烈地摇晃,缠在上面的红线被绷得笔直。
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赵胖子死死地抱着墨斗,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线的那一头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痛。
那红线烫得像烧红的铁丝,他的手掌已经被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朱砂,将墨斗染得更加鲜红。
“道长!我……我快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撑不住也得撑!”陈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现在松手,它第一个就找你!想想你家里的老婆孩子!”
老婆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了赵胖子的心里。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额头。
“他娘的!老子跟你拼了!”
就在这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义庄角落里的最后一具棺材,那具停放时间最久、最不起眼的薄皮棺材,也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像一道催命的符咒,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