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陈九干咳两声,把钱袋子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似的。
“既然赵团长如此有诚意,贫道若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趟浑水,贫道就勉为其难,蹚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过,先说好。这是定金。”
“定……定金?”
李四的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这沉甸甸的一袋子大洋,少说也有二十块。
在这年头,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大半年了,到了他这儿,居然只是个定金?
“怎么?嫌多?”
陈九眼皮一抬,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你要是觉得多,可以拿回去,贫道我正好困了,准备回家睡觉。”
说着,他作势要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
“别别别!道长!不多!一点都不多!”
李四哪敢让他还回来,连忙摆手,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这价钱,也太他娘的黑了吧!
这哪里是请道长做法事,这分明是请了尊活菩萨,不,是活阎王!
赌坊里的人也都看傻了眼,他们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
这陈九平时坑蒙拐骗也就图个三五毛钱的,今天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啊。
三爷在一旁看得直乐,心想这小子可算逮着个大户了。
他端起茶杯,悠哉地看戏,连那五块大洋的账都暂时忘了。
陈九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价码开得离谱。
但他也知道,赵胖子现在没得选。
义庄里的那玩意儿,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等到僵尸真蹦出来了,别说二十块大洋,就是二百块,赵胖子也得哭着喊着送上门。
更何况,他刚刚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李四的面相。
印堂发黑,气虚神散,这是典型的被阴气冲撞的迹象。
义庄里的东西,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这二十块大洋,是卖命钱。
“只是什么?”陈九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们团长既然让你来请我,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看事儿小,三五个大洋,我帮你把祖宗十八代都超度了。”
“看事儿大,那就得看这事儿到底有多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李四面前晃了晃。
“三具棺材,对吧?”
李四瞳孔一缩,失声道:“道长,您……您怎么知道?”
这事他可没说啊!
陈九心里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老子闻出来的!
他一进赌坊就闻到李四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尸气了,那味道又腥又臭,还带着一股陈年棺材板的腐朽味。
一股尸气,说明只冲撞了一具僵尸。
但这味道里,除了新尸的腥臭,还夹杂着另外两股截然不同的陈腐气。
三股尸气,可不就是三具棺材?
“我不仅知道是三具棺材,我还知道有一具是新死的,另外两具是陈年旧尸,对不对?”
陈九好整以暇地掸了掸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模样。
李四这下是彻底服了,看陈九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一个市井无赖,变成了看一位真正的神仙。
“神了!太神了!道长您真是活神仙啊!”
他扑通一声就想跪下。
“哎哎哎,打住!”陈九赶紧扶住他。
“别来这套!贫道我最见不得人下跪,尤其是男人。”
他把李四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啊,这二十块大洋,是三具棺材的价。”
“一具新尸,十块;两具旧尸,算你们便宜点,也十块。”
“一共二十块,童叟无欺,公道合理。”
他这套算法算得头头是道,好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行规。
李四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那道长,咱们现在就过去?”
“着什么急?”陈九白了他一眼。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这法器都没拿,赤手空拳去跟僵尸肉搏啊?”
他转头冲着赌坊管事三爷喊道:“三爷,借个地方,我换身行头!”
说着,也不管三爷同不同意,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赌坊的后院。
李四和另外两个保安团的兄弟面面相觑,只能在原地干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陈九才从后院慢悠悠地晃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
还是那件半新不旧的蓝色道袍,但被他重新整理得服服帖帖。
乱糟糟的头发被一根陈旧的桃木簪束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肃然。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肩上,还斜挎着一柄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约莫三尺来长,透着古朴和凌厉。
如果说刚才的陈九是个混迹于市井的赌鬼无赖,那么此刻的他,身上便有了一股真正的道气。
那是一种让人看上一眼,就莫名心安的感觉。
“走!”
陈九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率先走出了赌坊,李四等人连忙跟上。
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陈九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着。
他的步伐看起来不快,但李四几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道长!”李四忍不住开口,“您……您有几成把握?”
陈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十成。”
李四心中一喜,刚想说“那太好了”,就听陈九又补充了一句。
“是收钱的把握。”
李四:“……”
陈九没再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嘀咕:最近这湘西一带的尸气,确实是越来越重了。
师父失踪前曾说过,湘西地脉特殊,自古便是养尸炼蛊之地。
平日里有些散碎的僵尸小鬼作祟,实属正常。
可像今天这样,三尸同动的局面,百年难遇,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二十块大洋,怕是不好拿。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温热的钱袋子,又摸了摸肩上那柄用黑布包裹的剑。
钱是好东西,能壮胆。
但剑,才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那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为镇尸匠最后的底牌:五帝铜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