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镇东头,有个远近闻名的快活林。
这地方不种树,也不打虎,就是个龙蛇混杂的赌坊。
此刻,快活林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汗臭、烟臭、劣质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赌坊最里头的一张八仙桌旁,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开!开!开!”
“大!大!大!”
“豹子!来个豹子!”
嘈杂的叫嚷声中,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蓝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
一条腿还跷在桌子角,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牙签,眯着眼睛看荷官摇骰子。
他就是陈九。
二十二岁,茅山宗俗家弟子,自称师从一眉道长。
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几缕不听话的刘海垂下来。
半遮着那双本该清澈,此刻却写满了“没睡醒”和“不耐烦”的桃花眼。
他的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江湖晒出的小麦色,五官倒是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嘴唇削薄。
要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和满身的痞气,妥妥一个富家少爷的模样。
“啪!”
荷官将骰盅猛地拍在桌上。
“开!”
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一、二、三,六点小!”
“操!又他娘的是小!”
“我的钱啊!”
桌边响起一片哀嚎和咒骂。
陈九把嘴里的牙签“呸”的一声吐掉,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将面前最后两枚铜板推了出去。
“唉,手气背,不玩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还盯着荷官手里的骰盅。
那眼神活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盯着最后一块肥肉。
坐在他对面的是赌坊的管事,人称三爷,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九:“陈道长,您这可是把今晚做法事的定金都给输光了啊!”
“明天刘财主家老太爷的头七,您拿什么买香烛纸钱?”
陈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熟练地从三爷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哈德门。
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急什么?!”他斜了三爷一眼。
“刘财主家大业大,还能差我这点东西?”
“再说了,我这是在积攒手气,把霉运都输光了,晚上做法事才能顺顺当当,懂吗?”
“这叫破财消灾,道家的学问,你们这些凡人不懂。”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输钱不是因为他瘾大技术差,而是某种神秘的修行仪式。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显然对陈九这套说辞早已见怪不怪。
三爷也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道:“你小子,就这张嘴厉害!”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你欠我的那五块大洋,什么时候还?”
“好说好说!”
陈九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起身准备开溜。
“等我做法事收了钱,立马就还,连本带利,再请三爷您喝杯花酒!”
“滚蛋!谁稀罕你的花酒!”
三爷骂了一句,倒也没真拦他。
这陈九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为人还算讲信用,欠的钱东挪西凑也总能还上。
而且,镇上谁家没个红白喜事?都得指望他。
得罪了他,以后自家祖坟冒青烟了都没人管。
陈九嘿嘿一笑,刚要转身走人,赌坊的门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了。
一阵冷风卷着湿气灌了进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来人是三个汉子,为首的正是保安团的李四。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陈……陈道长!陈道长在不在?”
赌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陈九。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李四,也知道他那身皮是干什么的。
这大半夜的,保安团的人火急火燎地找上门,准没好事。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脚下一滑,人已经矮了半截,准备从人群缝隙里溜走。
“陈道…道长!可算找着您了!”
李四眼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陈九的胳膊,力气大得像个铁钳。
“哎哎哎,你谁啊?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可不认识你。”
陈九装傻充愣,想把手抽回来。
“陈道长,您就别装了!”李四都快哭了。
“出大事了!镇西头的义庄……义庄闹鬼了!”
“闹鬼?”
陈九嗤笑一声,甩了甩手,没甩掉。
“这年头哪儿来的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哦不对,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总之,你们保安团管天管地,还管得了鬼神之事?找错人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三爷。
果然,三爷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看一个赖账的混混变成了看一只能下金蛋的鸡。
陈九心里暗骂一声:完了,这下想赖账都难了。
“不是鬼,是……是僵尸!”
李四压低了声音,凑到陈九耳边,仿佛那两个字有什么魔力,能把人的魂勾走。
“王二麻子的尸体,要……要起尸了!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僵尸?
陈九叼着烟的嘴角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精光。
他这几天就觉得不对劲。
永安镇地处湘西,本就是阴气汇聚之地,但最近这股子阴气,重得有些异常。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味,连带着赌坊里的牌都变得粘手了,害他输了好几天。
原来根源在这儿。
“起尸就起尸呗,多大点事儿。”
陈九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掸了掸烟灰。
“一把火烧了不就完了?你们保安团不是有枪吗?”
“还有汽油吧?烧干净了,骨灰扬了,一了百了。”
“不行啊道长!”李四急得直跺脚。
“我们团长说了,那玩意儿刀枪不入,烧了怕是更凶!”
“团长让您务必过去一趟,价钱好商量!”
“价钱?”
一听到这两个字,陈九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像是闻到腥味的猫。
他慢悠悠地把李四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子。
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唉!身为方外出家人,本不该谈钱这种俗物。”
“但降妖除魔,耗费心神,采买法器也需要银钱。”
“不是我陈九贪财,实在是……天职所在,身不由己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赌坊众人直撇嘴。
李四哪管这些,他只知道团长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人请到。
“道长您放心!”
李四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双手奉上。
“我们团长说了,只要您肯出手,钱,不是问题!”
陈九的目光落在那钱袋子上,眼睛都直了。
他掂了掂,那分量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块大洋。
这赵胖子,倒是挺下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