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湘西。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沅水河畔的永安镇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颗胆小的星星,从云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照着镇子西头那片黑黢黢的乱葬岗。
乱葬岗旁,一座破败的义庄孤零零地立着,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口薄皮棺材。
“咚……咚咚……”
“咔……咔嚓……”
义庄里,一阵阵沉闷又诡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棺材板,又像是骨头节节断裂的脆响。
义庄门口,七八个穿着破旧保安团队服的汉子,哆哆嗦嗦地挤作一团。
手里攥着上了膛的汉阳造,枪口却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团……团长……”
一个叫李四的年轻人脸色煞白,牙齿上下打着架。
“又……又响了!”
被称作团长的,是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胖子。
他叫赵太平,人称赵胖子,是这永安镇保安团的头儿。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写满“我是老大”的脸上,肥肉拧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本就油腻的衣领。
“慌什么!”
赵胖子猛地一挺胸膛,想摆出点团长的威严,可话一出口,声音却带着哭腔。
“老子……老子听得见!”
他娘的,怎么可能听不见!这声音已经响了三天了!
三天前,山里打猎的王二麻子失足摔死了,尸首就停在这义庄里,等着他远房的亲戚来收敛。
结果,头天晚上,这义庄里就传出了动静。
起初,守夜的更夫还以为是野猫。
可第二天,声音越来越大,还多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到了今天晚上,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擂鼓,连带着棺材盖都在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赵胖子原本是个杀猪的屠户,靠着舅舅的关系才当上这个保安团长。
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兄弟,平日里抓个小偷、调解个邻里纠纷还行,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壮着胆子,透过门缝往里瞧了一眼。
就那一眼,差点没把他魂给吓出来。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王二麻子那口楠木棺材的棺盖,正一上一下地抖动着。
每抖一下,就有黑红色的尸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吓人的是,旁边另外两口停了好几个月的无人认领的棺材,也跟着一起和声,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怪响。
这是要起尸啊!
赵胖子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这辈子杀过的猪比手下兄弟见过的人都多,可杀猪跟镇尸,那压根不是一码事!
猪只会嗷嗷叫,这棺材里的玩意儿,可是会要人命的!
“团长,要不……要不咱们用枪试试?”旁边一个胆大的提议。
“试你个头!”
赵胖子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老人们都说了,这玩意儿叫僵尸,刀枪不入!”
“一枪打过去,惹毛了它,它蹦出来,咱们都得玩完!”
“那……那可咋办啊?”
众人彻底没了主意,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赵胖子心里比谁都急,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保安团长也就当到头了。
更重要的是,真让这玩意儿跑出去,整个永安镇都得遭殃!
“对不住了,王二麻子,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这活儿,哥哥我接不了啊……”
赵胖子心里念叨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黑狗血?没试过,据说只对刚变的管用。
桃木剑?上哪儿找去?再说谁会用?
就在赵胖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那个叫李四的年轻人,忽然眼睛一亮,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团长,我……我倒是想起个人来。”
“谁?”赵胖子没好气地问。
“镇东头,那个……那个陈九,陈道长!”
“陈九?”
赵胖子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成天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
头发乱糟糟的,嘴里不是叼着烟卷就是叼着根草棍。
平日里混迹于镇上的茶馆、赌坊,靠着给人看风水、算命、做法事混口饭吃。
都说他师父是位得道高人,叫什么一眉道长,可谁也没见过。
大家只知道,这陈九油嘴滑舌,贪财好色,做法事前先谈价,给少了还不乐意,整个一市井无赖。
请他?他能行吗?
赵胖子心里直犯嘀咕。
“团长,您别看陈道长平时不着调。”
李四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老家的三叔公去年过世,回煞那天晚上,家里养的黑猫不知道怎么就跳上去了,眼看就要炸尸!”
“就是陈道长路过,隔着院墙扔了张黄纸进去。”
“就一张纸,那猫喵的一声就瘫了,尸体也安安稳稳的。”
“他说那是玄猫踏棺,凶得很。”
李四越说越激动:“而且,他还只收了三叔婆五个大子儿,说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只收个符纸的本钱。”
“他说,他师父教他,镇尸守墓是天职,不是买卖。”
“镇尸守墓是天职?”
赵胖子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点怀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拨开了一点。
“咚!哐当!”
就在这时,义庄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棺材盖被整个掀飞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混着刺骨的阴气,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不好!要出来了!”
七八个保安团的汉子吓得怪叫一声,掉头就跑。
赵胖子也想跑,可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知道自己是这永安镇的保安团长,他要是跑了,这镇子就完了。
“他娘的!”
赵胖子狠狠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四!你带两个弟兄,去镇东头!”
“快!把那个陈九……不,把陈道长给老子请来!不!是绑来!”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又觉得不够。
干脆把腰间别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李四怀里。
“告诉他,只要他能把这事平了,钱,不是问题!”
“是!”
李四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镇东头跑去。
赵胖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还没跑远的弟兄吼道。
“都给老子回来!把门堵住!在陈道长来之前,谁他娘的也不准退!”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劳,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赵太平,是这永安镇最后的屏障。
而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