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起青灰，队伍已在东城门外汇合。浓雾如纱，裹挟着铁锈与湿冷的气息，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陆沉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那枚别在衣襟上的旧纸板——昨夜，他将“说谎退十倍”的牌子剪下一角随身携带，像一枚隐秘的烙印。
老铁走在最前，巨型战刀裹着厚布斜背在身后，只露出一截沉黑的刀柄。他腿长步阔，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是钉进地里般沉稳。陈默带着两名卫兵紧随侧后，制式步枪上肩，腰间的管理处徽章在雾气中泛着冷光，那是他们在这条路上为数不多的通行证。
姜棠挎着工具包，与陆沉并肩而行。她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声地捻着一枚规则碎石，那是临走前从工坊抓的，微弱的荧光足以在暗中充当引路的光源。苏念则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外侧，巨大的行军包压得她身形微晃，笔记本的一角倔强地露在外面。她像头一次出远门的小兽，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对未知的危险尚存几分天真的好奇。
“都警醒着点。”老铁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雾中的什么东西，“出了城防范围，就是三不管地带。规则乱，人更乱。”
苏念赶紧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约莫两个时辰后，官道到了尽头。
一道高耸的路基横亘在前方，铁轨如两条冰冷的蛇，从路基上蜿蜒而出，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浓雾里。铁轨表面泛着暗红褐色的幽光，那不是寻常的铁锈，而是一层薄薄的规则氧化层，宛如给钢铁镀上了一层活着的膜。
“这就是北线铁道。”老铁停下脚步，靴底碾过路基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灾变前，去钢城都走这儿。货车、客车，一天二十多趟。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如今的铁道，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雾气贴着铁轨流淌，流动时带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暗处爬行。
陆沉踏上铁轨的瞬间，右眼猛地一跳。
【规则导体·铁道】 类型：线性规则畸变 效果：规则能量沿铁轨传导，速度是地面的三倍；回声延迟十五秒；夜间规则浓度翻倍。 备注：无固定规则区域，随列车脉动。
“不对劲。”他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发闷，“铁轨本身就是规则的导体。上面的规则能量比地面浓三倍，别随便离开路基。”
姜棠也抬起左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根须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铁道的频率。“这里的规则是活的，”她低声说，语气凝重，“顺着铁轨在跑。”
队伍沿着铁轨向北推进。老铁踩着枕木，步子依旧稳如磐石；陈默与卫兵殿后，警惕地频频回望；苏念走在中间，目光游移，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划上几笔，试图记录这诡异的景象。
走出一里地左右，陆沉忽然顿住脚步。
“等等。”
众人瞬间静止。
“你们听。”陆沉皱起眉，目光投向身后的浓雾，“后面有脚步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雾的深处，极远的地方，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
不快不慢，精准地踩着他们的步点。他们停，脚步声也停。
陈默瞬间端起步枪，拉栓上膛。两名卫兵也猛然转身，枪口死死对准雾中。
“什么东西？”苏念压低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姜棠靠去。
陆沉摇了摇头，右眼金芒微闪，望向身后的铁轨。
“不是人。”他说，“是铁道的回声。十五秒延迟。我们刚才走的步子，现在传回来了。”
“回声？”姜棠眉头紧锁，“B3层的回声体才延迟三秒，这里居然有十五秒？”
“铁道是导体。”陆沉解释道，“规则能量顺着铁轨跑，越远越慢。越往北走，延迟会越长。说不定前面的声音，要半个时辰后才能传到我们耳朵里。”
话音刚落，十五秒前陈默拉枪栓的那声“咔哒”，才慢悠悠地从雾里飘了回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迟缓。
苏念死死捂住嘴，才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越往北，雾越浓。
铁轨两侧的荒草疯长，草叶上结着一层细密的铁屑，稍一触碰便簌簌落下。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道班房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黑洞洞的窗户像被挖掉眼睛的脸，空洞地注视着过路人。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道班房旧址准备过夜。
房子不大，半边已经坍塌，另一半勉强还能遮风挡雨。老铁捡了些干柴，生起一小堆火。橘色的火光摇曳着众人的脸庞，噼啪的柴火声短暂地驱散了铁道的死寂。
苏念蹲在火堆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早上七点，回声延迟十五秒；中午十二点，延迟十二秒；下午四点，延迟九秒……越晚越慢？”
“是浓度。”陆沉坐在火堆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刀，“越晚，铁道上的规则浓度越高，能量走得越慢。等到后半夜，延迟可能达到一分钟。”
苏念赶紧将这句话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房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谁！”
陈默瞬间弹起，枪口直指房顶。
一道黑影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无声地落在院子里。不是一个，是三个。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服，腰间系着绳带，脚上踩着特制的防滑靴——橡胶鞋掌踩在铁轨上，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脸膛黑红，缺了半颗门牙，笑起来漏风。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那是涂了防规则扩散涂料的颜色。
“别紧张，别紧张。”老头举着马灯，示意自己没带武器，“铁道上混的，大伙都叫我老炮。我们头儿让我过来问问，各位是铁壁城来的？”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往前站了半步，沉声道：“管理处公务。你们就是外边说的‘轨上客’？”
“嗨，什么轨上客，难听。”老炮嘿嘿一笑，“就是守着这段铁道吃饭的。以前是养路工，灾变后活下来了，靠给商队带个路、指个安全宿营地，混口饭吃。”
他往火堆边凑了凑，鼻子嗅了嗅：“哟，还烤着火呢。不怕把规则生物引过来？”
“这里有什么生物？”姜棠问。
“多了去了。”老炮蹲下来，也不客气，伸手烤着火，“铁道蚂蚁，锈皮蛇，还有……夜车。”
“夜车？”苏念重复了一遍。
“就是……夜里跑的火车。”老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声音低了下去，“灾变那天，最后一班货车没开出去，困在铁道上了。后来就……成了规则体。每天后半夜跑，从南往北，沿着铁道走。碰上它，连人带货都给你卷走，渣都不剩。”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忌惮：“这段路，后半夜绝对不能待。要过夜，就得下路基，躲到道班房里，关紧门窗。它只在轨道上跑，不下来。”
老铁忽然开口：“钢城那边，现在怎么样？”
老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变：“钢城？钢城可乱了。两派打得头破血流，保守派守着兵工厂，激进派占了南站，天天喊着要‘激活进化’。这不，我们都不敢往那边去了，路都断了快半个月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沉：“几位这是……要去钢城？”
“嗯。”陆沉淡淡应了一声。
“那我劝各位，别走铁道了。”老炮摇了摇头，“前边十里地，铁道桥断了，下面是规则雾沼，掉进去就没影。而且……激进派在铁道上埋了东西，专门劫过路的。”
陈默皱眉：“你们不就是吃这碗饭的？不给带个路？”
“带不了，带不了。”老炮连连摆手，“要命的事儿。给再多灰晶都不干。”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呜咽。
老炮的脸瞬间白了。
“坏了。”他蹭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今儿怎么早来俩钟头！快！快下路基！别在轨道上待着！”
众人霍然起身。
陆沉转头望向铁道南方。
雾里，一点昏黄的光正在靠近。很慢，但很稳，伴随着铁轨传来的轻微震动。
不是错觉。
真的有火车。
“快下来！”老炮急得直跺脚，“它过来了！别站轨道上！”
老铁一把拎起苏念，纵身跳下路基。姜棠和陆沉紧随其后，陈默带着卫兵也翻身跃下。
众人刚躲进道班房的断墙后面，那点灯光便到了近前。
是一列货车。
车厢锈蚀得不成样子，车皮上的编号早已模糊不清。车头的灯昏黄黯淡，像一只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火车慢悠悠地从轨道上驶过，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而是一种很软的、像是皮肉摩擦的黏腻声。
苏念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车窗黑洞洞的。
但在经过道班房的瞬间，陆沉清晰地看见，最前面那节车厢的车窗里，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旧时代的列车员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脸是平的。
没有五官。
火车慢悠悠地驶过，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浓雾里。过了很久，铁轨的震动才彻底平息。
老炮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我的娘哎……今儿怎么这么早。”他嘟囔着，声音还在发颤，“邪性。”
陆沉没有说话。
他依旧望着铁道的方向。
刚才火车经过的瞬间，他右眼里的碎片，剧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共鸣。
那列火车上，有规则碎片的气息。而且——和他右眼里的，是同类。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雾里的铁道延伸向无尽的黑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那列夜车的终点，就是钢城吗？还是……更遥远的地方？
老炮还在旁边念叨着“邪性”，老铁皱着眉抽着烟，火光明灭不定。姜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怎么了？”她低声问。
陆沉沉默了几秒。
“车上有东西。”他说，“和我们要找的，一样。”
姜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风从铁道上吹过来，带着铁锈与远方的气息。
后半夜还长。
前路，也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