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没有上锁,却似被经年铁锈牢牢粘住。魏平指尖稍稍发力,铁锈摩擦,刺啦一声尖响,惊起角落蛛网之中蛰伏的小虫。
咔哒。
盒盖弹开。一股更加厚重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掀开了通往地狱的一道窄缝。
姜离没有后退,目光落进铁盒之内。
盒中没有金银玉器,静静躺着一支断裂竹笛。笛身早已泛成暗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徒手掰断。
靠近吹孔的笛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赠景珩。
字迹笔法尚且稚嫩,刻痕深扎竹肌,岁月流转,分毫没有磨平。
竹笛旁边,压着一张焦黑残纸。纸边卷曲碳化,明显受过烈火灼烧,侥幸没有燃作飞灰。
姜离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虚虚拂过,并不直接触碰,仿佛稍一接触,便会惊醒纸上封存的执念。
残纸上墨迹潦草,反反复复只写着二字。下笔极重,力透纸背,几乎将薄纸戳破——负我。
一遍,两遍,三遍……整整十七个负我密密麻麻排布其上,如同十七道永不结痂的伤口,在狭小铁盒里无声嘶吼。
姜离瞳孔微微一缩。原书里那些模糊零碎的记载,在此刻骤然清晰。
书中寥寥一笔,萧景珩年少极爱吹笛,曾与伴读一同削竹制笛,互相赠予。后来伴读离奇失踪,这支竹笛也随之杳无音讯。
她原先只当是少年相交的情谊信物,如今方才知晓,这哪里是赠友的礼,分明是一件催命符咒。
“这便是,林家村那位伴读的遗物?”姜离语声很轻,落在寂静档案房,却震人心神。
魏平垂着头,喉结艰难滚动,低声应答。
“当年家父行刑之前,此人唯一所求,便是托人送出这只铁盒。他说九殿下见到盒中物件,自会明白他的苦衷。家父不敢将此物上交,只能悄悄藏在城楼废弃兵器库的暗格,一放便是八年,直到今日……”
姜离指尖轻轻拂过断笛,冰凉触感顺着指腹一路沉到心底。
所有线索,瞬息之间串联成型。
这名伴读不是简简单单凭空失踪。他是为了萧景珩筹谋的一盘大局,主动做了一枚弃子。
或许是为潜入敌营刺探情报,或许是要保全萧景珩身后族人,他必须赴死,还必须顶着通敌叛将的污名死去。
“负我。”姜离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平复,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不是儿女私情的怨怼,是身不由己的苦楚。他心中恨殿下,可他更恨逼得他只能赴死的时局。”
她抬眼看向魏平,目光锐利如出鞘刀锋。
“方才俘虏口中那句‘殿下负我’,本不是九殿下派人传的话。是濒死的伴读弥留之际的呓语,被敌军俘虏听见。他们捡到木牌,借这句话捏造说辞,目的便是乱我边关军心,离间我与九殿下。”
魏平猛地抬头。
“若非娘娘今夜彻查旧案,这份冤屈怕是要永远埋在尘埃之下。只是……此事若是传入殿下耳中……”
“到此为止。”姜离出声打断,语气冷硬,不容辩驳,“今夜你不曾见过我,也不曾见过这铁盒遗物。将铁盒重新封死,放回原本的暗格。今日之事,你我之外若是再有第三人知晓,我便当是你泄露出去的。”
魏平浑身一震,当即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末将谨记。此物事关殿下清誉,更关乎边关安危,末将以性命立誓,守口如瓶。”
姜离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档案房厚重木门。
夜风呼啸灌入,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
一步跨出门槛,腐朽压抑的气息尽数关在屋内。她步履沉稳,向着营区深处行去。
云层遮住月色,四下昏暗。唯有远处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遥遥晃动,点点火光,如同荒野里飘忽的鬼火。
行至回营必经的小路,一道黑影自暗处悄无声息滑出,正是赵六。
赵六面色凝重,快步靠近,压低声音急报。
“娘娘,军营混进来细作,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方才审问的那名俘虏。”
姜离脚步不停,眸底寒光一闪,袖中指尖已经捏住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赵六继续急促补充:“来人动作极快,眼看就要抵达关押之处。”
姜离微微侧首,望向远处囚牢沉沉的黑影,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
“看样子,有人比我们还要心急,想让这桩秘密,永远烂在死人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