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乐义宝到后巷的时候,周小子已经把粗制品准备好了。
那几只瓷管并排搁在条案上,管口用软木塞封着,塞子上裹了一层蜡。乐义宝拿起一只,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管壁内侧黏着一层深棕色的膏状物,边缘泛着琥珀色,在日光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还没干透的树脂。膏状物拉出极细的丝,黏在管壁上,缓缓往下淌了一小截,又停住了。
他想起贝业熙昨天说的“粉末”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瓷管放回条案,拿起布包,一只一只裹好,搁进一只小藤箱里。藤箱里垫了干草,瓷管嵌在草缝里,晃晃荡荡地不会碰碎。
周小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三少爷,那洋人要是问起来,这算粉末还是药膏?”
乐义宝看了他一眼。周小子问得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算粉末。”乐义宝说,“也不完全是药膏。就是一种粗制品,还没提纯到位。他看了就知道了。”
周小子点了一下头,不再问了。
乐镜宇是晌午前到的济仁堂。他看见乐义宝抱着藤箱站在账房门口,没说什么,接过藤箱掂了掂,搁在桌上。他今天还是昨天那身玄色缎面长袍,领口的玉扣扣着,只是袖口比昨天多了一道墨迹。他看了乐义宝一眼:“走。”
三人出了济仁堂,穿过前门大街,拐进东交民巷。周小子还是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不再东张西望,只是眼睛时不时地扫过路边的洋车和店铺。
到了诊所门口,那个穿白色长褂的仆役开门,目光在乐义宝怀里的藤箱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侧身让三人进去。上了二楼,推开那扇门。贝业熙还是坐在书桌后面,还是那件白色罩衫,还是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看见三人进来,站起来,目光越过乐镜宇,直接落在乐义宝怀里的藤箱上。
“带来了?”他问。声音比昨天急了一些。
乐镜宇点了点头。乐义宝把藤箱搁在书桌上。贝业熙没有立刻打开,他绕着藤箱转了一圈,弯下腰,凑近闻了闻。藤箱是竹子编的,本身有一股淡淡的竹篾味,但贝业熙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他打开藤箱,从干草缝里取出一只瓷管。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壮的手指捏着细瓷管,像捏着一根针。他把瓷管举到窗前的光里,对着光转了转,眯起眼睛。
“这不是粉末。”他说。
声音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乐镜宇点了点头。“粗制品。干了之后会结块,潮了就成这样。北京冬天屋里烧火炕,干不透。”
贝业熙没有接话。他把瓷管搁回藤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他用一根细铜丝从瓷管里挑出一点膏状物,抹在玻璃片上,压成薄薄一层,凑到放大镜底下看。看了好一会儿,他又挑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瓶里装着半瓶清水,滴了一滴在玻璃片上。
膏状物在水的边缘慢慢化开,洇出一圈浑浊的、黄褐色的晕。贝业熙盯着那圈晕看了几秒,又拿起另一只瓶,滴了一滴酒精。这回膏状物化得快了些,溶液变成淡棕色,瓶底沉下一层细碎的、沙粒一样的渣。
“杂质太多。”贝业熙把玻璃片搁下,用一块干净纱布擦了擦手,“培养基残渣、菌丝碎片、无机盐、还有蛋白质。青霉素的含量,我估计,可能百分之一都不到。”
乐义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大伯。乐镜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能提纯吗?”乐镜宇问。
贝业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只玻璃片搁进一只瓷盘里,端着走到墙角的水池边,用水冲了冲手。他一边擦手一边走回来,在书桌后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能。”他说,“但以你们现在的设备,做不到。你们那个铜甑,蒸酒可以,蒸乙醚不行。乙醚的沸点比酒精低得多,三十几度就挥发了。铜甑加热到三十几度,乙醚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没冷凝就散光了。”
他停了一下,拿起那几页方子,翻到“反萃取”那一段。
“你们的方法是对的。酸化、萃取、反萃取,每一步都没错。但每一步都损失,每一步都不纯。最后剩下的东西,看着像膏,其实里面大部分是别的东西。”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几页纸,“要提纯,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分液漏斗,玻璃的,带活塞。一样是真空蒸馏装置。这两样东西,北京没有,天津有。天津的洋行有现货,但要走海关,等货到至少两个月。”
乐镜宇的眉头动了一下。“两个月?”
“两个月。”贝业熙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还是快的。如果海关卡一卡,三个月也是它。”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乐义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何郎中那边那个姓王的病人,等不了两三个月。他撑不过这个月。何郎中说了,三五天,也许更短。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这些天它一直沉默着,像一口被堵住的井。但此刻,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到“玻璃”两个字上时,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渗出一行极短的字。
“搜索:1916年北京能否自行制造实验级玻璃?”
井口沉默了一瞬。然后,一行字缓缓浮出来。
“一、自制实验级玻璃:本地琉璃窑可烧制普通玻璃器皿,但耐热性差,遇急冷急热易炸裂。吹制工匠能制玻璃管、瓶,精度低,壁厚不均,无法用于精密分液。分液漏斗需活塞磨口,本地工匠做不了。结论:不能自制实验级玻璃。”
乐义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又换了个问法。
“搜索:1916年北京哪里能快速得到实验级玻璃?”
井口松动了一下,又渗出一行字。
“二、快速获取途径:东交民巷洋行有德国耶拿玻璃现货,但价格昂贵,且需预订。天津法租界有玻璃器皿专营店,可现货购买,但需往返天津。另有京城琉璃厂某铺,专做洋人买卖,偶尔有进口玻璃存货,但不稳定。最快途径:贝业熙诊所。他既有设备,可借用或购买其多余的玻璃器皿。其次:天津洋行,三天可到货,但需本人去取。”
乐义宝睁开眼。他看了一眼贝业熙桌上那只显微镜,又看了一眼玻璃柜里那些贴着洋文标签的瓶子。那些瓶子的玻璃壁很薄,很均匀,透着光看过去,几乎看不见一点瑕疵。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间里,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贝业熙的玻璃柜里有现成的瓶子管子,但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借一两件可以,多了人家也不会给。天津洋行三天能到货,但要本人去取,来回至少五天。琉璃厂那家铺子不稳定,去了也未必有。算来算去,最快的办法,就是开口跟贝业熙要。
可乐义宝方才已经开了口,贝业熙也给了几件。但那几件不够。减压蒸馏装置至少要两只大瓶、两根弯管、三四根橡皮管,加上之前拿的,远远不够。
他沉默了。
贝业熙坐在书桌后面,端着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乐义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乐镜宇脸上。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等着。
乐镜宇也沉默着。他看了乐义宝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看得懂的东西,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
乐义宝想了很久。
他最终睁开眼,没有说玻璃的事,而是开口问了一句别的话。
“贝大夫,您这个诊所,中午管饭吗?”
贝业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乐义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您中午吃什么?我大伯请客。东交民巷有一家馆子,叫六国饭店,听说里面的牛排不错。我大伯昨天就说要请您吃顿饭,一直没找到机会。”
乐镜宇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表情收住了。他放下茶碗,顺着乐义宝的话说了一句:“是。贝大夫帮了这么大忙,一顿饭总是要请的。”
贝业熙看了看乐义宝,又看了看乐镜宇。他把咖啡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昨天那种又怀疑又怕错过的东西又浮上来,比昨天更浓。
“你们请我吃饭。”他说,“就为了请我吃饭?”
“顺便谈点事。”乐义宝说。
贝业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去,扣好扣子。
“六国饭店,”他说,“走吧。”
下午,四个人到了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西口,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停着几辆锃亮的洋车,车夫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蹲在墙根底下聊天。进了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天花板垂着一盏水晶吊灯,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得满屋子金灿灿的。
跑堂的迎上来,是个白净的中国青年,会说几句洋文,见了贝业熙,立刻弯了弯腰,用带着洋腔的官话说:“贝大夫,楼上请。”
四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东交民巷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鸽子在对面使馆的屋顶上踱步。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刀叉摆得整整齐齐。周小子坐在乐义宝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些亮晶晶的餐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贝业熙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点了一份牛排、一份烤鸡、一份蔬菜汤。乐镜宇给自己和乐义宝各点了一份牛排,又给周小子点了一份烤鸡。跑堂的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上四杯热茶和一小篮面包。
贝业熙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看着乐义宝。
“好了,”他说,“饭点了。你想谈什么?”
乐义宝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贝大夫,您刚才说的那个减压蒸馏装置,需要哪些东西?”
贝业熙用叉子叉了一块面包,慢慢吃着。“两只广口瓶,一大一小。三根玻璃管,两根弯的,一根直的。四根橡皮管。一只虹吸管。软木塞若干。一个能加热到四十度的热源。”
乐义宝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您那儿有多少?”
贝业熙放下叉子,看了他一眼。“瓶子我有五只,但有三只装着药,不能动。管子有六根,备用的。橡皮管没有,我从不存那个,用坏了才买。”
乐义宝沉默了一会儿。
“贝大夫,”他说,“您能不能把备用的那几根管子和两只空瓶子,先借给我们?橡皮管我去洋行买。热源我们用炭盆,温度能控制在四十度上下。”
贝业熙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乐义宝,看了好几秒。
“你刚才在诊所里,明明可以跟我借,为什么不说?”
乐义宝沉默了一瞬。
“我怕您觉得我们得寸进尺。”他说。
贝业熙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抽动。
“你四岁,”他说,“就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
乐镜宇在旁边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背药书背多了,什么词都学了些。贝大夫别见怪。”
贝业熙看了乐镜宇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然后他拿起叉子,继续吃面包。
“东西可以借。”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提纯出来的东西,第一批,先给我的诊所试。我要亲眼看着,从头到尾。”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点了一下头。
“成。”乐镜宇说。
牛排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酱汁在铁盘里滋滋作响。周小子看着面前那盘烤鸡,犹豫了一下,拿起刀叉,学着贝业熙的样子,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低头继续吃。
贝业熙切着牛排,忽然开口了,像是对着盘子说话:“乐先生,你这个侄子,将来要么成大事,要么惹大祸。”
乐镜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贝大夫这话怎么说?”
贝业熙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乐义宝。
“四岁的孩子,看到我那套装置,不问‘这是什么’,不问‘怎么用’,只问‘能不能自己做’和‘哪里能最快拿到’。”他说,“这不是普通孩子问的话。”
乐镜宇没有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乐义宝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