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铁壁城的风就硬了。 风从锈海方向刮过来,裹着细碎的铁屑,打在铁皮墙上沙沙地响,像下了一场铁砂雨。陆沉收摊的时候,正赶上晚风起,他把破纸板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按着布袋子,弯腰捡被风吹跑的几张词条卡。 纸板上 “鉴定:1 枚灰晶 / 件。说谎退十倍” 的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裂点稳住半个月,城里的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以前大家走路都贴着墙,眼睛盯着地面,生怕踩了哪条看不见的规则;现在孩子们敢在看台的过道里跑,旧货市场的吆喝声能从早喊到晚,连酒馆的灯都亮得比以前久半个时辰。 只有陆沉的生意淡了。 裂点稳定后,词条能量衰减,很多以前拿不准的东西,现在凑活也能用了;高等级的物件少,他现在只能看清 D 级以下的词条,C 级都发虚。有人背地里说陆大师 “不行了”,他也不在意。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师。他就是个鉴定师。
“陆哥,等会儿!” 身后有人喊,是管理处的小干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头让我跟你说一声,东门外来了支北方商队,规模不小。他让你最好去看看 —— 带了不少没见过的物件,说是钢城来的。”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钢城。 季白上周提过的名字。北区第二大聚居地,军工底子,能靠人工合成词条,技术甩铁壁城十条街。 他抬头看向东方。城门的方向人头攒动,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几句 “钢城”“人造词条” 的碎话。 平静了半个月的铁壁城,像被投了颗石子,水面慢慢漾开了。
东城门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默抱着胳膊站在城门洞边上,还是一身安保制服,脸上的疤在风里泛着淡粉色。他旁边站着几个穿厚棉袄的陌生人,个个身形魁梧,背着长条包裹,腰间别着制式短刀 —— 不是猎蚀者的野路子,是军工统一的款式。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膛黝黑,眼角一道刀疤,笑起来像道裂开的口子。看见陆沉过来,陈默偏过头:“这位是周镖头,走铁道的,从钢城来。带了半车货,想在咱们这儿找个代销点。” 周镖头抱拳,声音像砂纸磨铁:“陆先生的名头,我们在北边都听过。说铁壁城有个神眼鉴定师,啥规则都逃不过您的眼。” 陆沉没接这句客套,目光扫过他们脚边的木箱子。箱子边角包着铁皮,上面印着一个齿轮标记 —— 钢城兵工厂的徽记。 “钢城来的,怎么走铁道?” 他问,“锈海那段铁路,不是早就废了?” “废是废了大半。” 周镖头叹了口气,“还能走一段。这不,我们就是踩着铁道过来的,路上还遇着劫道的了。” “轨上客?” 陈默皱眉。 “可不是。” 周镖头吐了口唾沫,“一群活在铁道上的疯子,抢货抢人。我们丢了半车皮料,还折了两个弟兄。不然也不至于绕到铁壁城来。”
当晚在锈钉酒馆,季白做东,给周镖头接风。 酒馆里人不多,炉火噼啪地烧,映着墙上的锈色。姜棠坐在陆沉旁边,手里转着个酒杯,左手袖口垂着,遮住了手腕的旧疤。她现在很少带那把根须刀了,就像普通的工坊老板娘。 “钢城现在不太平。” 几杯酒下肚,周镖头话多了起来,“两派斗得凶。保守派占着兵工厂,就想守着一亩三分地;激进派跟规则教派勾着,天天喊着‘进化’,要往东边打,说要激活所有裂点。” 季白嗑着瓜子,接了一句:“听说你们库里,有块老物件?” 周镖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不瞒各位,我这次来,一是做生意,二是来找人。” “找谁?” “找能鉴定高阶物件的师傅。” 周镖头声音压得更低,“兵工厂最深处的库里,锁着个黄铜玩意儿。多少年了没人看得透。激进派说那是宝贝,保守派说那是祸根。上个月闹了一次,死了三个人,都没碰开那东西。” 他看着陆沉:“我们厂长托我问,陆先生能不能走一趟钢城,价钱好说。而且 ——” 他顿了顿。 “我们那儿的医工,能治规则诅咒。只要不是晚期,都能压下去。”
桌对面的姜棠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起了苏念。 那个姑娘每天笑嘻嘻的,胳膊上的红线像个定时炸弹。现在稳定在 38%,可只要再进一次深层,就会往上跳。 陆沉没说话。 他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子里过着账:一块碎片,苏念的诅咒,钢城的人造词条技术,还有…… 北边的裂点。 季白说过,七块碎片呈北斗状分布,钢城那一块,是七锁的第二站。 “轨上客怎么回事?” 陆沉忽然问。 周镖头愣了一下:“就是一群铁道上的流民。以前是养路工,灾变后占着铁路,靠抢商队过日子。领头的以前是工程兵,懂铁道规则,神出鬼没的。” “他们跟规则教派有关系?” “说不好。” 周镖头摇头,“反正最近闹得越来越凶。我们这次出来,他们跟了一路。我怕…… 他们跟着踪迹,摸到铁壁城来。”
话音刚落,酒馆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哨响。 尖锐,短促。 是东城门的警报。 陈默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陆沉和姜棠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东城门方向亮着火把,人声嘈杂。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守卫,都是脖子被扭断了,伤口边缘带着规则锈蚀的痕迹 —— 不是普通人力道。 周镖头的脸色瞬间白了:“我们的货箱!” 众人冲到商队临时驻地的院子里。院门被撬开了,两个随行的商队伙计倒在院里,同样的死法。最里面的木箱被撬了开来,里面空了一半 —— 不是丢了钱,是丢了一个金属密封盒。 “里面装的什么?” 陈默沉声问。 “…… 钢城兵工厂造的,高浓度规则样本。” 周镖头的声音发颤,“本来想带来给铁壁城管理处看看合作的诚意…… 这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引爆了 ——”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裂点刚稳住半个月,要是在城里炸一团高浓度规则样本,好不容易稳定的平衡会瞬间碎掉。
陆沉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地上的脚印。 脚印里带着淡淡的规则残留,不是铁壁城常见的类型。 他抬起头,看向锈海的方向。 夜里风大,铁锈味裹着风灌进城门。 “不是轨上客。” 他说,“轨上客只抢货,不杀人。而且他们不走陆地。” “那是谁?” “规则教派。” 季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了笑意,“他们跟着商队过来的。钢城那边斗得凶,他们想在铁壁城也点一把火。”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去。 铁壁城刚喘口气,经不起折腾。 “陆沉。” 他看向陆沉,“管理处的意思,能不能麻烦你……” “我去趟钢城。”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看陈默惊讶的眼神,也没看季白了然的笑容。他看向城东的方向,零规则区域的方向。苏念还住在那儿,她还那么年轻,不该被一条诅咒钉死在这座城里。 还有姜棠。她的左手虽然好了很多,但神经的伤没根儿。钢城的技术,也许能治。 更重要的是 —— 他右眼里的两块碎片,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像是在呼应北边的同类。 他有种预感。 这事儿没完。 躲得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与其等别人打上门来,不如主动过去。
第二天,陆沉去了零规则区域。 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正好,沈念坐在田埂上晒太阳,林溪蹲在旁边拔草,母女俩都穿着粗布衣裳,和普通的母女没两样。 听陆沉说完来意,林溪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回钢城。 那里有太多当年的人,太多当年的事。她好不容易才带着女儿从里面逃出来,不想再回去。 “念念的诅咒,钢城能治。” 陆沉说,“还有,当年研究所的北方分站,也在钢城。里面…… 应该有你当年没拿到的资料。关于怎么让锚点彻底脱离碎片的。” 林溪拔草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屋里。窗户里,沈念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笔画很认真。 她已经亏欠女儿十二年了。 她不能让女儿带着诅咒过一辈子。
三日后,东城门。 天刚蒙蒙亮,风还凉。 陆沉背着行军包,布袋子里装着那罐种子样本,站在最前面。姜棠扛着工具包,腰上别着那把根须刀,站在他旁边。 老铁背着那把巨型战刀,刀身上的根须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白的光。他没说为什么要去,只说 “路上安全”。陈默带了两个精明的卫兵,负责路上的安保 —— 管理处不能没人去,钢城那边总得有个官方身份。 林溪裹着件灰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她没跟女儿说去钢城,只说去北边找点药。沈念站在城门边,挥着手喊 “路上小心”,没心没肺的样子。 陆沉看了一圈,少了个人。 “苏念呢?” 话音刚落,城门口的土墙后面钻出来个小身影,背着个比人还大的行军包,正是苏念。 “我也去。” 她跑得脸蛋通红,“我是记录员,规则变化我都得记下来。而且……” 她挺了挺胸:“我自己的诅咒,我自己得盯着。” 陆沉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苏念已经抢先一步:“我不会拖后腿的!我路径感知虽然不准了,但记笔记比谁都快!” 林溪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反对的话。
“都齐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就走。早走早到,避开中午的锈尘暴。” 老铁第一个迈步,踩着晨光走出了城门。 队伍刚走出没多远,陆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铁道方向。 刚刚那一瞬间,风里似乎带了一声…… 汽笛声? 很轻,很远。 像错觉。 “怎么了?” 姜棠问。 陆沉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他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的风卷着铁锈,掠过废弃的铁道线,往南吹去。 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列锈蚀的列车,正沿着铁道,缓缓往这边开。 车头上,站着几个黑色的身影。 轨上客,已经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