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你亲眼看看,这个天下,不只是洛阳的繁华,还有边疆的风沙。你是太子,日后要坐在朕这把椅子上的人。你若只见过洛阳城里的人心,将来怎么治理天下?”陆沉看着他,语气平和,“朕会派赵云与你同行。他老成持重,一路会提点你。”
陆柏舟沉默片刻,郑重跪地:“儿臣领命。”
七月,太子陆柏舟以“巡边使”身份离开洛阳。与他同行的有赵云、东厂督主曹正淳所派的十二名带刀护卫,以及一支两百人的禁军精骑。陆沉在城楼上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房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轻声道:“陛下舍不得?”
“他总得自己飞的。”陆沉握住她的手,“朕像他这般年纪时,连自己明日睡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比朕当年好多了。”
房氏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陪他站着,看着城外那条官道在初秋的阳光中泛着灰白的光。远处,太行山脉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陆柏舟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他先到辽东,巡视了安东都护府,查验了边境的城防粮储。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州已渐归王化,原来的王族被迁往内地后,当地百姓反而松了口气——旧日王族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换了汉官治理后,赋税轻了,田亩重分了,日子比从前好了不少。陆柏舟亲眼看到一个高句丽老农跪在田头,用生硬的汉话念着“谢天子恩典”,心中颇有感触。他在辽东与当地官员反复商议,定了两条新规:一是边疆军屯从三年轮换改为五年轮换,好让屯田士兵能在土地上踏实经营;二是允许边疆百姓在农闲时与草原部落进行盐铁换马贸易,但严控铁器流出数量。
离开辽东后,他绕道漠南,巡视了几处归附的匈奴和鲜卑部落。呼厨泉亲自出帐相迎,将这位少年太子的仪仗迎入大帐,奉上马奶酒。陆柏舟按照陆沉事先教他的,用匈奴礼节接酒,先敬天敬地,然后一饮而尽。呼厨泉见状,哈哈笑道:“太子殿下有乃父之风!”
陆柏舟笑着抹了抹嘴:“单于过誉了。父皇时常念叨,当年在狼居胥山下,单于的勇士们打得很顽强。今日见单于身体康健,父皇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这话说得既给足了呼厨泉面子,又暗示了大汉的宽容与自信。呼厨泉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当晚设宴款待,宾主尽欢。
九月中旬,陆柏舟抵达倭州。这是此次巡视的最后一站,也是他最花心思的一站。周瑜亲自到码头迎接。这位水师大都督比五年前清瘦了些,眉目间却更多了一股沉稳的气度。他带着陆柏舟走遍九州、本州、四国三大都督区,沿途察看新设的郡县、学堂和市舶司。
陆柏舟看到许多先前在奏报里读不到的东西——宽阔平坦的官道两边,新开的稻田在秋风中泛着金浪;穿着汉式衣袍的倭人百姓见到官轿经过,纷纷跪伏路旁,神情恭顺;学堂里传来“人之初,性本善”的朗朗书声;一座座汉式宅院在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他在周瑜的书房里看到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从倭州到南洋的海路,连每一处暗礁和浅滩都没遗漏。
“都督这些年,辛苦了。”陆柏舟站在图前,沉默良久,终于说出这一句。
周瑜微微一笑:“臣只做了分内之事。要守住这片疆土,臣不敢懈怠。”
陆柏舟点了点头,忽然问:“都督以为,这倭州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安定?”
周瑜想了想,缓缓道:“一代人。”他补充道,“再过二十年,如今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倭人孩童长大成人,他们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是汉人,读的是汉书,习的是汉礼,心中便再无‘倭国’二字了。到那时,倭州才算真正安定。”
陆柏舟记下了这句话。他在倭州又待了七日,每日考察政务民情,回洛阳前,还特地去了一趟那所办得最好的学堂,与孩子们一起听了半堂课。课堂上教的是一首民歌,用汉话唱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孩子们唱得字正腔圆,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陆柏舟坐在教室后排,听着那清脆的童声,忽然想起父亲在城头说的那番话——耕田的人有田种,读书的人有书读,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寿终正寝。他莫名觉得,眼前这间学堂里的歌声,似乎离父亲那个愿望更近了一些。
十二月,陆柏舟回到洛阳。
陆沉在御书房见他时,太子明显瘦了,也黑了一些,但目光比走之前坚定许多。他详细汇报了三个月的所见所闻,条理分明,见解中肯。陆沉静静听完,没有多作评价,只问了一句:“你在外面跑了三个月,觉得咱们这个天下怎么样?”
陆柏舟想了想,答道:“很大,很美,也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沉看着儿子,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很深的笑容:“不错。知道天下很大,知道前途很远,这就够了。你去歇息吧,明日朝会上,朕会问问你这次巡视的见闻。”
陆柏舟行礼退出。陆沉独坐御书房,良久,低声自语:“这孩子,倒是比朕想象中更能沉住气。”
窗外,永昌十年的第一场雪,正无声地落满洛阳宫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洛阳城中张灯结彩,百姓祭灶扫尘,准备过年。宫中也不例外,皇后房氏领着后宫诸妃和宫女们剪窗花、挂灯笼,一片热闹景象。陆沉难得偷得半日闲,带着一家人在宫里逛了一圈,又登上了宫城北面的观星台。
站在台上,可以望见整座洛阳城的灯火,在雪夜里星星点点,如同一地碎金。四个皇子围在陆沉身边——太子陆柏舟十五岁,已有了大人的沉稳;晋王陆笙十二岁,性子活泼,此刻正拉着赵王陆鹤指着远处的烟花叽叽喳喳;最小的楚王陆安五岁,被陆沉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漫天烟火,兴奋地在父亲怀里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