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一浪接一浪,传遍整个广场。数千人同声高唱,那歌声如同平原上卷过的大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看台上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跟着哼唱起来,很快蔓延成一片。许多老人眼角泛起泪花,他们经历过黄巾之乱、董卓之乱、诸侯混战的大半个乱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此刻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听着他们唱出这样豪迈的歌谣,心中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化作泪水滑落。
陆沉坐在台上,静静听完这首歌。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那八千名年轻士兵,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二十万军民齐声欢呼,声浪如雷,震得整座洛阳城都在摇晃。
各国贵宾席上,范寻、轲比能等人早已是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真正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帝国的实力——不只是辽阔的疆域和庞大的人口,更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凝聚力和自豪感。一位暹罗使臣低声对身旁的通译说:“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军队……我们除了称臣,还能有什么念头?”通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阅兵仪式结束后是盛大的午宴。洛阳宫城中设宴一千席,凡参礼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世家大族、军中将佐,皆可入席。御膳房从半月前就开始筹备,宰猪三千头,羊五千只,鸡鸭万余只,各种山珍海味更是不可胜数。陆沉亲自主持宴会,按照礼制先敬天地,再敬祖先,随后向在场众人举杯共饮。席间,他特别把几名年过花甲的老兵请到身前,亲自为他们斟酒——这些老兵都是他起兵时便跟随左右的乡党,如今多已白发苍苍,有的已经拄了拐杖。一位老兵颤巍巍地接过酒杯,泪流满面,哽咽道:“老卒当年跟着陛下从雒阳城外一间草棚出发时,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一天。”陆沉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道:“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一天。”
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将洛阳城镀上一层金黄,人们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满心的欢喜,陆续散去。陆沉没有乘辇回宫,而是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太子和几名亲卫,沿着洛阳城头慢慢散步。城下处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百姓饮酒欢唱的歌声。
他在城头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散去。太子陆柏舟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父皇,您今日看了整整一天的阅兵,可儿臣觉得,您好像并不怎么开心。是有什么心事吗?”
陆沉转过身,望着儿子年轻的脸庞。月光下的洛阳城头,微风吹动衣袂,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柏舟,今天的阅兵,是给天下人看的。朕要让百姓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强盛的国家,让他们骄傲;要让那些异族君主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帝国,让他们敬畏。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一个真正的帝王,永远不能只活在欢呼声里。这些军队、这些疆土、这些荣耀,都只是手段。朕真正想要的,是让这天下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耕田的人有田种,读书的人有书读,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寿终正寝。今天阅兵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朕希望他们将来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在太平年月里,握着铁锄头去种庄稼。”
陆柏舟怔住了。他看着父亲在月光下的侧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帝王之心”。
陆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去吧,你母后在等你了。明天还有一场经筵,朕给你请了几位大儒,好好讲讲《贞观政要》。”
“是,父皇。”
父子二人并肩走下城楼。身后,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正如同满天繁星,洒落人间。
阅兵过后三日,洛阳城的热闹尚未消散,陆沉却在御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个下午。
案上摊着一卷来自南方的奏报:交州南洋都护府报来,爪哇岛上一座新设的汉民聚居点遭当地土人袭击,死伤百余。奏报措辞平淡,但字里行间那股带着血腥的味道,让陆沉看了很久。他提起朱笔,批道:“移民百户,赋税三年,择地筑堡,设巡检司。肇事土人,查明首恶,严惩不贷。然不可株连滥杀,其余土人照旧安抚。”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忽然对身旁的内侍说:“传太子来。”
陆柏舟来得很快。他显然刚结束武课,额角还带着薄汗,衣袍上沾着校场上的尘土,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礼:“父皇召儿臣,有何吩咐?”
陆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那卷奏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陆柏舟双手接过,迅速看完,抬起头:“南洋土人袭扰移民,请父皇示下,儿臣以为只剿首恶不诛从众,是对的。但儿臣有一事不解——既然移民屡遭袭扰,为何不等设好堡寨、肃清土人之后再行移民?”
陆沉目光微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陆柏舟想了一会儿,答道:“可是因为南洋诸岛地域辽阔,若不尽快以移民充实,则疆土虽辟,终非我有?”
陆沉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疆土要靠移民来实,这是其一。其二是——朝廷若等万事俱备才肯往前走,那这天下永远也不会太平。许多事办起来就是磕磕绊绊的,边办边补,边补边改,路才走得通。朕登基这十年,就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
陆柏舟若有所思。
陆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南洋的事,朕已经交托给周瑜,他自有分寸。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朕办一件事。”
“父皇请说。”
“阅兵那日,你看见那些倭州来的首领了吗?”陆沉的目光望向远方,“他们虽已归降,但眼神里还有一股不安分的劲。朕准备派一名钦差,巡视倭州、辽东、漠南三地,代朕宣抚各部,查看民情军务。这趟差事,你去。”
陆柏舟一怔:“儿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