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体检报告
林秀芬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医生正在整理桌上的病历本,头也没抬。
“乳腺结节,良性的。不用太担心,保持心情舒畅。”
她愣了一下神。保持心情舒畅。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有。可她站在走廊里,盯着手里的报告单,突然觉得那几张纸有千斤重。
二十年了。她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始,买菜、做饭、送饭、上班、理货、下班、回家、睡觉。周而复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邻居们记得的是“孩子的妈”、“开车的”、“那谁家媳妇”,而不是她的名字。
林秀芬。
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二十年前,她攥着南下的火车票想去深圳。硬座,一百三十七块。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一路上她不敢睡觉,生怕被人偷了去。罗湖火车站很大,人很多,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后来呢?
后来她认识了同乡的男人,交往一年后结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孩子,孩子三岁时婆婆查出了糖尿病,需要人照顾。她辞掉了工厂的财务工作,开始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儿子上小学时,丈夫的运输生意有了起色,她本想出去找工作,但婆婆的药费、儿子的学费、房子的贷款,每一笔账算下来,她的安全感就没了。
再后来,儿子升了初中,丈夫买了新车,她的名字渐渐变成了“孩子的妈”、“开车的”、“那谁家媳妇”,而不再是“林秀芬”。
走廊里的白炽灯有点晃眼。她抬起手,挡了挡光。
旁边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秀芬闻到一股香水味,很浓。她忍不住想,这个女人是为什么哭的呢?生病?感情?还是工作?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生病都不敢。
不是不敢生病,是不敢生病了没人照顾这个家。丈夫跑车十天半月不回家,儿子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婆婆那边每天要送饭,如果她倒下了,谁来?
想到婆婆,她心里紧了紧。早上出门前,她把熬好的小米粥装进保温桶,放在婆婆门口。婆婆糖尿病很多东西不能吃,她每天变着花样做,荞麦面、杂粮馒头、青菜豆腐。婆婆嫌她做得难吃,念叨了几百遍,她都习惯了。
习惯。
这个词真可怕。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窗外是深秋的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寒意。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她盯着手里的报告单,视线有点模糊。
乳腺结节。
良性。
保持心情舒畅。
她突然想笑。保持心情舒畅。她每天买菜做饭送饭,照顾婆婆,盯着丈夫和儿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活着,她的心情什么时候舒畅过?可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丈夫不会问,儿子不会问,连她自己都不会问。
她还好吗?
她想要什么?
她还记得曾经想去深圳看看的梦想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锁住很久的门。门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她。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轱辘在地面上滚动,咔哒咔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跑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哭。
不是害怕生病。如果是癌症,她可能反而不会这么难过。良性的,意味着她不会死。可她突然害怕起来——如果真的死了,这辈子到底为自己活过没有?
没有。
答案很清楚。这些年,她为丈夫活,为儿子活,为婆婆活,为这个家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她像一台机器,每天按照固定的程序运行,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饭好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了,等你回来。
发送。退出。锁屏。
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练习了无数遍。是的,她早就习惯了。丈夫回家,她要做好饭;丈夫不在家,她也要做好饭。儿子回家,她要准备好换洗衣服;儿子不在家,她还是会把房间收拾干净,等他回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
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弯下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网。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片叶子,它想过要成为一朵花吗?
当然没有。叶子就是叶子,它只能做叶子该做的事。
可她不是叶子。
这个念头像种子落进水泥缝里。
她不知道的是,这颗种子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了。那时候她站在深圳的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后来她没去成,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只是这些年,她学会了假装忘记。
风更大了。林秀芬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贴着墙根走,生怕碍了别人的事。
但此刻,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颗种子落进水泥缝里的时候,她弯下腰,盯着看了很久。水泥缝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和土,干巴巴的。可她就是觉得,那颗种子会活。
万一呢?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