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像是有人把墨汁兑了水,泼在长安城的上空。府门前的白灯笼还在晃,烛芯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把围观的百姓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裴照站在廊下,看着苏沉璧指挥第七局的人搬运尸体。
第七局来了三个人,一个老吏,两个年轻学徒,都穿着深青袍子,腰间挂着铜牌。他们动作利落,不多话,先把男尸抬上担架,又用白布裹好,动作轻而稳,像是抬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两具尸身都送回第七局。”苏沉璧吩咐,“男尸单独停放,女尸按规矩验。路上不要停,不要让人近身。”
老吏躬身应下。
裴照走上前:“第七局在哪里?”
苏沉璧看他一眼:“平康坊北曲,将军要跟来?”
“本将奉命协理,自然要跟。”
苏沉璧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崔府大门。她的步子很快,油布蓑衣在身后一摆一摆,像是一只雨中的青鹤。
裴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永宁坊的街巷。天还没亮,坊门未开,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苏沉璧走得很急,裴照却也不慢,始终与她保持着三步距离。
“苏仵作。”裴照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凶手还在崔府附近?”
“是。”
“为何如此确定?”
“那男尸中毒不超过一刻钟。”苏沉璧头也不回,“我们赶到前厅时,他还在喘气。扮成鬼新娘站在门外,说明他知道我们会来,甚至知道我们几时到。崔府上下,能掐准这个时辰的人不多。”
裴照眉头微皱:“你怀疑崔明远?”
“我没说。”
“但你问他嫁衣的事。”
苏沉璧脚步微顿,侧首看了裴照一眼。雨幕中,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裴将军,金吾卫查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第七局查案,先看尸,再看衣,最后才看人。尸会说话,衣也会说话,人却最会撒谎。”
裴照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在故弄玄虚。她是真的相信,死人比活人更诚实。
平康坊北曲,第七局。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写着“第七局”三个字。门是黑漆木门,漆色剥落,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
苏沉璧推门进去,院里已经点起了灯。
第七局内部比外头宽敞得多。正厅是议事的地方,东西两厢是库房和验尸房。验尸房建在地势最低处,四面无窗,只有顶上有几个透气孔。房里终年点着艾草和苍术,混合着石灰和药酒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苏沉璧把蓑衣交给门口的学徒,净了手,走进验尸房。
两具尸体已经并排停放在两张青石台上。
她先走到女尸台前。
新娘身上的嫁衣已经被褪去,叠放在一旁。苏沉璧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先细细打量尸身。
尸斑已经出现在腰背和下肢,呈暗紫红色,按压不褪色。这说明死者死亡时间超过三个时辰,但不超过六个时辰,与崔明远说的“子时前后”大致吻合。
她拿起一盏油灯,凑近尸身,一寸一寸查看。
颈部的勒痕最为明显,宽约两指,边缘整齐,中间有一道更深的压痕。苏沉璧用一根细线量过痕迹宽度,又用炭笔在纸上描下形状。她注意到,勒痕的走向略向上倾斜,从喉结下方绕至耳后。这说明凶手比死者高大,从身后行凶时,手臂自然上扬。
“不是绸带。”苏沉璧低声自语。
一旁的学徒问:“仵作,不是绸带是什么?”
“绸带勒出来的痕迹,边缘会有织物纹理。这道痕迹太光滑,边缘也没有褶皱。”苏沉璧放下细线,“是皮绳,或是类似皮绳的东西。表面光滑,能勒得紧,却不会留下太多细节。”
她顿了顿,又道:“去查一查,崔府可有马鞭、马缰之类的东西。”
学徒记下。
苏沉璧继续查验。
新娘的指甲缝里有一些皮屑和血丝,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她把那些碎屑小心刮入瓷碟,又检查新娘的口腔。舌骨没有断裂,说明凶手勒杀时并未用出全力,只是让她窒息而死,并不想弄断骨头。
“凶手不想弄出太大动静。”苏沉璧说,“他想让这看起来像一场病,或是像一场鬼祟。”
“可他又让新娘穿着嫁衣。”裴照站在验尸房门口,没有进来。
苏沉璧头也不抬:“嫁衣是障眼法。鬼新娘索命的传言一起,谁还会去查真正的死因?”
裴照没说话。
苏沉璧检查完正面,让人把尸体翻转过来。
背脊上有几处淤青,是死后被搬运时磕碰造成的,不是致命伤。她重点检查了后脑,没有钝器伤。又检查了四肢关节,发现新娘的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
“生前曾被绑住右手。”苏沉璧道,“但左手没有。说明凶手制住她之后,只来得及绑一只手,她就挣脱了。挣脱之后,她用右手抓住了凶手身上的东西,留下那片碎布。”
裴照问:“什么碎布?”
苏沉璧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片紫色碎布,放在灯下。
裴照走近几步。
碎布不过两指宽,质地是上等云锦,金线绣的龙尾精细异常。他虽是武将,却也知道这种纹样不是寻常人家能用。
“宫里的东西。”他沉声道。
“宫中内侍常服,多用紫色云锦,袖口绣盘龙纹。”苏沉璧把碎布收回,“但一件常服不能说明什么。内侍的衣裳可以赏赐,可以变卖,也可以仿造。要定罪,还需要更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裴照注意到了。
他忽然问:“苏仵作,你似乎对宫里的事很熟悉。”
苏沉璧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七局查过不少案子,见过一些。”她淡淡道,“将军若是对我的来历有疑虑,可以去查。第七局所有人的履历,都在胡局正那里。”
裴照没再接话。
苏沉璧继续验尸。
她剖开死者的胃,取出内容物。胃里只有少量半消化的食物,呈粥状,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气味。苏沉璧闻了闻,又用银针试探,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砒霜。”她说。
“那会是什么?”
“像是曼陀罗一类的东西,混在饮食里,能让人昏睡,四肢无力,却不会立刻致命。”苏沉璧把胃内容物封入瓷罐,“凶手先下药,再勒杀。新娘死前应当没有剧烈反抗,否则不会连床榻都没有弄乱。”
裴照想起崔府前厅那口薄棺,想起崔明远闪烁的眼神。
“崔明远有嫌疑。”他说。
“人人都有嫌疑。”苏沉璧洗净手,“但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仍是苦主,不是凶手。”
她说完,走到男尸台前。
男尸身上的嫁衣已经被剥下,露出里面粗布短褐。这人生前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弱,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他的脸色蜡黄,嘴唇青紫,眼角有细小的出血点。
苏沉璧掰开他的嘴,闻了闻。
“苦杏仁味。”她说,“是氰中毒,或是含有氰苷的果仁、树皮。”
“能查到来源吗?”
“长安城里能弄到这种东西的地方不多。”苏沉璧检查男尸的衣物,“药铺、染坊、还有……”
她忽然停住。
男尸的腰带内侧,缝着一个小布袋。她用小刀挑开缝线,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小片金叶子。
金叶子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任何印记。这种东西在长安城里,一般是富贵人家打赏下人用的,便于携带,又不像整锭银子那么扎眼。
苏沉璧把金叶子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他不是凶手。”她说。
“何以见得?”
“凶手不会给自己留这种证据。”苏沉璧放下金叶子,“他是被人收买的。有人给他金子,让他扮成鬼新娘,在子夜时分出现在崔府门口,制造恐慌。可他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打算让他活。”
裴照明白了:“灭口。”
“是。”苏沉璧点头,“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或者说,他见过不该见的人。凶手用毒杀了他,又把他摆成鬼新娘的样子,让我们以为这是第二桩鬼祟。但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或一伙人在幕后操控。”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女尸的嫁衣前,重新展开那件大红嫁衣。
嫁衣的袖口内侧有一道裂口,裂口处勾着一根细小的丝线。苏沉璧把丝线挑出来,放在白瓷盘里。丝线是金色的,比普通的金线更细,更软。
“这是宫里的盘金绣用的丝线。”她低声道,“锦绣坊做寻常嫁衣,不会用这种丝线。”
裴照皱眉:“你是说,这件嫁衣,不是锦绣坊做的?”
“是锦绣坊做的,但有人在这件嫁衣上动了手脚。”苏沉璧指着那道裂口,“这裂口不是勾破的,是被人用小刀割开的。割开之后,又缝回去,针脚很乱,不是锦绣坊的手艺。有人在嫁衣里塞了东西,案发之后又取走了。”
她一寸一寸检查嫁衣,终于在腰间衬里处,发现了一个被拆过的痕迹。
衬里被人用利器划开过,又重新粗略缝合。缝线颜色与原本的针线不同,稍深一些,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里面原本有什么?”裴照问。
苏沉璧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似乎在想象新娘进门时的情景。
新娘穿着嫁衣,从侧门入府。拜堂,入洞房。有人在新房中点了迷魂香,新娘昏睡过去。凶手潜入,勒死了她。然后,凶手从嫁衣衬里中取走了某样东西。
那件东西,才是新娘真正的死因。
“崔明远娶她,不是为了人。”苏沉璧睁开眼,“是为了某件东西。那件东西,被缝在嫁衣里,带到了崔府。”
裴照心头一凛:“什么东西值得杀人?”
苏沉璧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崔明远一定知道。”
她说着,把嫁衣叠好,交给学徒:“送去胡局正那里,让他派人查一查,这一个月里,有谁在锦绣坊定制过两件相同的嫁衣。另外,查一查新娘的嫁妆单子,看看少了什么。”
学徒领命而去。
裴照看着苏沉璧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一桩看似简单的鬼新娘索命案,背后却牵扯到宫中内侍、锦绣坊、崔家盐商,还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苏仵作。”他开口,“你为何要查这个案子?”
苏沉璧正在记录验尸结果,闻言笔下一顿。
“第七局接的案子,我就查。”
“只是如此?”
苏沉璧放下笔,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裴照。
“裴将军,你奉命来协理第七局,是圣人的意思。我奉命验尸,是第七局的意思。我们各为其主,各尽其职。你不必试探我,也不必信我。只要别在验尸时指手画脚,我就谢你了。”
她话说得不客气,裴照却没有动怒。
相反,他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仵作,比他见过的许多朝堂官员都更像一个活人。至少,她说的是真心话。
“本将不会指手画脚。”他说,“但本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查。”
苏沉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天已经亮了,平康坊里渐渐有了人声。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还有马蹄声,车轮声,一切都像往常那样热闹。
可她知道,这长安城的平静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崔府的新娘死了,扮鬼的男人也死了。两件嫁衣,一片盘金绣碎布,一小片金叶子,还有被取走的不知名之物。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图画?
苏沉璧关上窗,重新走回验尸台前。
“开膛。”她说。
学徒愣了一下:“仵作,还要再验?”
“再验。”苏沉璧戴上新的手套,“尸身会说话,一次说不完,就再问一次。”
她手中的刀锋落下,精准地划开男尸的胸腔。
裴照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晨光从透气孔里漏进来,照在苏沉璧的手上。她的手很稳,刀锋很稳,连呼吸都很稳。这一刻,她不像是在杀人,而像是在与死者对话。
裴照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一个老卒对他说的话:真正见过生死的人,眼睛里会有一种东西,不是麻木,是比麻木更深的平静。
苏沉璧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平静。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要盯紧这个女人。
不是为了圣人,而是为了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个案子究竟会查到哪里去。
验尸房里,艾草和苍术的气味越来越浓。苏沉璧低头看着男尸胸腔里的脏器,忽然开口:
“他的心是黑的。”
裴照一怔:“什么?”
“不是比喻。”苏沉璧用小刀挑起一片暗紫色的脏器,“他的心脏颜色发黑,是长期慢性中毒的症状。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接触毒物,他甚至可能靠这个为生。”
“靠毒物为生?”
“毒师,药人,或是……染坊里处理某种颜料的匠人。”苏沉璧把脏器放入瓷盘,“去找胡局正,查长安城里所有能接触苦杏仁、曼陀罗和氰毒的人。凶手能在一刻钟内毒杀他,说明毒物是早就备下的,而且凶手知道他不会防备。”
裴照点头,转身要走。
“裴将军。”苏沉璧叫住他。
裴照回头。
苏沉璧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片盘金绣碎布,递给他。
“这个,将军带回去,交给圣人吧。”
裴照没接:“为何?”
“宫中的东西,第七局查不到底。”苏沉璧的声音很淡,“将军不是奉命协理吗?那便请将军去查一查,这碎布出自哪个内侍,哪个衙门。我查尸身,你查宫里,各不相欠。”
裴照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不是在向他示弱,而是在给他下套。如果他接下这片碎布,就等于承认第七局有权查这个案子,他也成了查案的一部分。如果他不接,那就是金吾卫无能,协理之事无从谈起。
这个女人,看似冷漠,实则锋利得很。
裴照伸手,接过碎布。
“本将查。”他说,“但本将查到的,也会告诉你。”
苏沉璧嘴角又动了一下,依旧不像笑。
“我等着。”
裴照转身走出验尸房。
苏沉璧目送他离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沾着血迹和脏器碎屑,她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墙角,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没有上锁,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旧玉佩,玉质温润,上头刻着两个字:临渊。
苏临渊。她父亲的名字。
二十年前,她父亲也是死在一个雨夜。死前,他也查过一桩与宫中有关的案子。那桩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她父亲却死于“急病”。
苏沉璧合上盒子,闭上眼睛。
雨又下起来了。
她听见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又查到一个与宫中有关的案子。这一次,女儿不会再让真相沉下去。”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井般的平静。
她把盒子放回柜子,转身走出验尸房。
门外,第七局的老吏正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封信。
“仵作,胡局正让您去一趟。说是……宫里有消息了。”
苏沉璧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
“崔府新娘,原名沈知微,父沈砚,永隆二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永隆六年,沈家满门抄斩,独女下落不明。”
苏沉璧的手指微微收紧。
永隆六年。那是她父亲死的同一年。
她终于明白,这个案子为何会与宫中有关了。
死去的不是普通新娘,而是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罪臣之女。
有人把她找出来,杀了她,又要把这件事伪装成鬼祟。
可那个人不知道,第七局里有一个女仵作,最擅长听死人说话。
苏沉璧把信收入袖中,大步走向前厅。
天光已经大亮,长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第七局来说,真正的追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