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西走了很多天。
脚下的纸面铺满字迹。他踏过时,那些文字在足底弯折,再缓缓回弹,印下浅浅足迹。他不曾低头辨认字句,只静静前行,面朝西方,一步一步。风自东边而来,轻抵他的后背,方才那股翻纸的气息渐渐淡去,化作更沉、带着微涩的干燥气息。
数日之后,脚下的字迹慢慢稀疏。由繁密转为零落,最后只剩片片空白嵌在字缝之间。他垂眸一瞥,空白处是干净的米白纸面,空无一物,似被擦拭干净,又仿佛自始至终本就留白。他没有驻足,继续向前。
又走了数日,一物出现在路旁。
是一张小小的纸片,掌间大小,折痕深重,半截埋在纸面之下,只露出一角。他俯身蹲下,将纸片缓缓抽出。纸面微凉,低于掌心温度。他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蓝色钢笔字迹,略带潦草。他静静读完,短短一段文字,记录着某人一日行过的路途、所见风物、相逢之人。阅毕,他将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再度启程。
没过几日,又见一张同款纸片,一样尺寸,一样折痕,同样蓝色钢笔字。这一次,他没有停下细读,径直前行。
往后路途,路边纸片愈来愈多。有的半埋纸面,有的散落在字迹与留白之间;有的折得齐整,有的被风吹得卷起边角。一张张纸片自脚边掠过,风掀起纸页,露出字句,又悄然合上,如同无数被遗忘的短句,散落在漫漫归途。
走到第十日,脚下的纸面渐渐增厚。单薄的表层之下,能触到底下坚实的支撑。他蹲下身,手掌轻按纸面,触感坚硬。收回手,继续赶路。半日之后,纸面褪去素白,由米白转为浅灰,最终变成他无比熟悉的灰白色。
他立于这片灰白大地,面朝西方。前方即是来路,灰白平原、石柱、矮墙与旧楼依次铺展。他回来了。风在身后推送,他抬步向前。
灰白地面随脚步微微下陷,随即回弹,每一步都留下脚印,在身后连成一行写下的字。他不曾回头凝望,只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长路无尽,天色明暗反复轮转,他早已记不清时日,唯有不停前行。穿行在灰白平原,穿梭于石柱之间,沿着矮墙而行,路过空屋、村落与村口古井,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某日,他停在一面矮墙跟前。墙头上摞着一排石块,其中一块他一眼认出——那是他昔日西行途中亲手安放的。他取下石块握在掌心,石身冰凉,带着一层淡淡的暗痕。片刻之后,他将石头放回墙头,继续前行。
又跋涉许久,旧楼出现在眼前。六层红砖,楼顶立着水塔,铁门半掩,绿色漆皮大片剥落。他没有走入楼内,静立在门槛之外,俯身将手掌按在水泥门槛的凹槽上。掌心那道近乎消散的暗痕,紧贴粗糙的水泥面。他静静按住片刻,抬手离开,门槛之上,多出一枚掌印。
他直起身,依旧面朝西方。
西方尚有道路,更遥远的西境,是他从未踏足之地。他抬步,越过旧楼,走过梧桐树,穿过第三个路口,经过那家便利店。所有熟悉的景物一一掠过,他没有停留,向着更西的未知之地前行。风从身后推送,他一步接着一步,面朝西方,不停行走。
(第三十卷·归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