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了。
在天牢之中,阴冷潮湿的空气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蛇一样顺着石缝钻进了人的骨头里。
萧令仪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阴影处,并没有睡着。
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的样子,紧紧的盯着牢房外面那条狭窄的石板路。
之前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这是老狱卒巡逻时的习惯。
此时脚步已经混乱了。
杂乱,急促,像是有人在奔跑,又像是几个人相互拥挤着向前冲去。
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并且很刺耳。
萧令仪手指微微收紧,手指深深的扎进了手掌当中。
外面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不安的感觉穿过了厚重的石墙,冷空气,慢慢的渗进去。
萧令仪不动声色的调整身体与墙壁的距离,使呼吸变得非常微弱。
这时牢门外的火把就亮起来了。
铁栅栏上昏暗的灯光照在地上就会变成很复杂的阴影。
有个狱卒守在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巡视,而是背对着走廊,侧脸张望,目光飘忽不定。
喉结动了一下,好像在吞咽口水。
随即又猛地转向了牢内黑暗。
一瞬间,萧令仪觉得寒气由脚底直往脊梁处钻。
并不是对待囚犯的眼光。
这就是同谋者所认可的暗号。
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不到半秒就赶紧移开,就像被灼伤一样。
他很快从怀里掏出一条布巾,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但是实际上没有出汗),然后转身快步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小。
里面安静了许多。
萧令仪仍然蜷缩着身子,眼睛紧闭,表面看像是在睡觉,但是耳朵微微颤动,对周围的任何声响都非常敏感。
她在等待。
等到下一次机会来临时。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换班的铃声响起。
新的狱卒已经上任。
他们很年轻,语气里面充满了不耐烦和畏惧。
“听说九鸾监又要抓人了?”
“嘘,轻一点,不怕死吗!”
“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只是看门的……”
争吵的声音,咒骂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萧令仪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可以行动的时候了。
她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且破碎,好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紧接着,用力撞向身后的铁栏。
咚——
金属相撞发出的声音传到了天牢里面,把落在上面的灰尘震落下来。
“水!我要喝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癫狂与绝望,“你们这群畜生!想把我活活饿死吗?!”
她一边吼叫,一边用力拽铁链。
哗啦~
铁链摇晃得很剧烈,并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
牢外的狱卒立刻就忙了起来。
“这疯婆子又在发什么癫了!”
“快把安神药拿来!”
“不能让她把头磕伤了,一定要活的!”
几个狱卒慌乱地围到门口,透过栅栏向外窥视。
有人举着火把走近来查看,也有人拿着钥匙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混乱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疯癫的长公主所吸引。
在牢房最深处的阴影中,萧令仪借着翻滚的机会融入了黑暗之中,没有人发现。
她的眼光十分锐利,所以环顾四周的时候就显得很警惕。
墙面破损,爬满了青苔。
视线最后停在了墙角的一块砖头上。
这砖颜色要黑一点,边缘模糊,就跟墙体的砖一色。
但是火把摇曳的光影中,她能很清楚地看到缝隙处有一层很细的新土痕迹。
并不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污渍。
而是被人挖开重新填埋起来的印记。
而且砖面光泽不一样。
太新鲜了。
并且是松动的。
萧令仪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但她脸上不带一丝波动,依旧痛苦的挣扎着,大口喘息,眼角挤出一滴泪。
“公主,请不要嬉皮笑脸的了!吃药吧,快吃药!”
一名狱卒终于忍不住了,把一个瓷碗递到了栅栏之外。
碗里黑药汁散发出难闻的苦味。
萧令仪不理他。
只盯着那狱卒,目光呆滞而冰冷,使对方心神不安,手一抖就把药洒了出去。
“我不喝!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父皇!”
她又吼了起来,凄厉的叫声惊动远处的囚犯,纷纷探头来看个究竟。
狱卒们互相看着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两人争执到要叫大人的时候,萧令仪忽然停了下来。
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似死。
大家都松了口气。
“装死吗?”
“行啊,锁好,等他们来处理吧。”
沉重的铁锁再一次被落下。
步履渐远。
监狱恢复了安静。
只听呼呼的风声穿窗而过,仿佛呜咽。
萧令仪慢慢睁开眼睛。
涣散的眼神马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没有过的清明与冷静。
她以手撑地缓缓起身,动作缓慢又小心,唯恐发出任何声响。
爬到墙边去。
手指碰到可以移动的那块砖。
冰凉而坚硬。
轻轻一点。
砖石略微下沉,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里面没有东西。
她用手指触摸边缘。
有一个隐蔽的凹槽正好卡着一枚指节大小的东西。
收回的手指上面有灰尘。
她没拿东西啊!
因为时机不成熟。
这就是入口处。
真正的还在后面。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将破旧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调息之后,就又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到目前还只能微微颤抖一下。
不是害怕。
兴奋。
猎物出现了。
网铺开来。
萧令仪静静的躺卧于黑暗之中,倾听窗外呼啸的风雪。
嘴角边微微上翘。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