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面的雪刚开始下,之后就越来越大了。
寒冷的北风带着雪花,穿过宫墙的裂缝进来,在里面发出呜咽的声音,好像是鬼魅在哭泣。
御书房中的地龙烧得非常旺盛。
铜盆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发出的火焰已经变成白色的了,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两个火星子之后又熄灭了。
空气中感觉有点憋闷。
皇帝坐在龙椅上,黑色的龙袍下身子微微发抖。
他在大殿上拍了下扶手,一震之下似乎伤到了内腑。
胸膛一起一伏,呼吸的时候会有风箱一样的杂音。
手中拿着一条手帕,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帕子上没有血迹,有的只是经揉搓产生的皱褶。
门外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稳重、内敛、不急不躁。
萧景琰推门进来。
月白色长衫上有一些雪,他没有马上去擦,而是先鞠躬行礼。
儿子给皇上磕头。
声音很温柔,并没有显示出什么情感。
皇帝抬了抬头,浑浊的目光在萧景琰脸上停留了一阵子。
目光很乱。
有依赖、有猜忌,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渴望——希望有人帮他分担这即将崩溃的江山,即使要放弃权利。
景安。
皇帝开口说话,嗓音很沙哑,非常干燥。
你在大殿上所说的每句话,朕都听到了。
萧景琰跪在地上,但是背部很直。
儿臣只是将事情的实际情况如实上报。朝堂之上谣言四起,如果不及时清除的话,将会引起大乱。”
皇上冷笑了一声,将手中帕子重重摔在了桌上。
大乱。现在北梁国力已经很衰弱了,外面有赫连图虎视眈眈,里面还有长公主……”
停了下来。
当说出“长公主”三个字的时候,他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眼中的厌恶和恐惧一起出现了。
“哼,她个祸害。”
萧景琰低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知道父亲害怕了。
害怕赤脚叩门的女儿,害怕翻出来的旧账,也害怕自己作为温顺的儿子手中逐渐增长起来的权力。
“父皇”,萧景琰抬起头,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看着长公主的事情是皇室之耻但是耻从何而来呢?并不是因为长公主本人有错,而是因为平时大道理讲得非常好,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一句话不说,甚至暗中诽谤大臣。”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认为赫连图来的时候给北梁揭了面纱。不趁着这个机会清除掉朝中的奸佞之徒、树立自己的威信,以后恐怕就连紫禁城都守不住。”
萧景琰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对方。
这是我最近几天整理出来的名单。在朝会上对长公主的事情保持沉默的,或者私下里对于九鸾监扩张表示不满的,还有的和边关将领来往密切,目的不明。
皇帝接到竹简。
纸张比较薄,但是拿在手里却有千斤之重。
把竹简打开之后,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王丞相。
第二行是李侍郎。
赵御史……
每一个名字都是在面前点头哈腰、背后议论纷纷的伪君子。
也是萧景琰眼里妨碍他全面掌握情况的一个因素。
皇上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快。
见到这些名字之后,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大臣们虚伪、冷酷或者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气愤。
心中的怒气越来越大。
但是他不能发作,
现在不能。
这些都是老臣。
皇帝咬牙切齿,声音很低沉。
如果杀害的人太多了,就容易让百官们寒心。
萧景琰马上接话,态度十分诚恳而又急切。
父皇,人的心思变化无常,恩威并施才是最有效的手段。现在情况十分危急,只有拿出雷霆手段才能够吓唬住小人。至于寒心……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如果皇权稳定的话,又有谁能不高兴呢?真正的忠君爱国之士会明白父皇苦心的。而有贰心的人,今天不除掉明天就成为祸患了。”
许久之后,皇帝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声很大,把窗户都吹得发出吱呀的声音。
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琰俊美的脸庞。
那时候他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同样有野心、同样冷酷、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行啊。”
皇上最终说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是却像惊雷一样在御书房里响起。
他拿起朱笔的时候手上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是还是画了一个很大的圈在名单上的几个重要的名字上面。
1圈,2圈,3圈…
红色的墨水渗入到竹简之中,犹如一滴一滴的血液。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整个人变得没有了力气,瘫坐在龙椅上。
去办理就可以了。一定要干净利索,不能留有破绽。”
萧景琰站起身来又行了一个礼。
“儿遵旨。”
走向了门口。
步伐依然稳定,但是每走一步心里就更高兴一些。
已经定好名单了。
屠刀已经拿出来了。
于是血流如注。
出了御书房之后,迎面就扑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并不擦拭只是微微的仰起头来望着天空中飞扬的大雪。
天空灰暗暗的,整个世界好像都被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把里面的温度隔绝在外,将最后的情感受到隔绝在外。
萧景琰的嘴角微微上翘,显得十分冷酷。
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图案。
九鸾监的信物。
代表黑夜、秘密、死亡。
把令牌收好之后就朝风雪之中走去。
天牢那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钟声。
感觉很沉闷,压抑,有一种倒计时的感觉。
萧景琰的步伐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加快了速度。
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