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山腰上，夕阳映照，似赤焰灼烧一般。
两个身影盘腿坐在山路突出的地方，山间和山下的美景一览无余。
郭襄吃东西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盘腿坐在一颗巨大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碟茉莉馒头——是靖元在山下蒸好的，热气还没散尽。
她左手抓着一个，右手端着碗蔗水，先把馒头咬了一大口，还没咽下去就忙不迭地端起碗灌了一口蔗水。两颊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靖元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没动过的蔗水，看着她吃。起初还绷着神情，嘴角却越弯越明显，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住了。
“你慢点吃，别噎着。”
郭襄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手却没停，又去抓第二个馒头。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蘸了蔗水塞进嘴里，一半留着，像是怕有人跟她抢。
靖元看着她的吃相，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探进怀里。
他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纸包，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解开后露出里面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郭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糖葫芦！哪来的？”
“来的路上路过镇上，看见有人卖，想着你可能喜欢吃，就买了一串。”靖元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这是饭后甜点。”
郭襄接过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对着烛光转过一个角度，端详着那层晶莹的糖衣。她没有立刻咬，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靖元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他看着郭襄的眼睛在烛光中映出糖葫芦的倒影，那串糖葫芦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的目光也跟着转了半圈，睫毛上跳动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那些在洞庭湖边打转的迷惘、那些在城墙上坐了大半夜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大哥，你做的馒头太好吃了，是不是学了厨艺？现在让你炒几个菜，你的手艺不会输给回香楼的主厨！”
“这都被你猜到了，改天就给你露两手，让你知道不仅会狂风刀法，还会庖丁解牛。”
“哈哈”
她开心的笑了，一改此前的拘谨
“大哥，你越来越贫嘴了。”
“和你学的。你不是不喜欢大棒槌吗？”
“倒也不是。”
她一边轻咬着馒头，让吐字能清晰一些。
“你大棒槌有大棒槌的好，现在有现在的好。”
靖元斜着眼看着她
“那你更喜欢哪一种？”
她傲娇的轻抬起头，视线微抬。
“嗯～～我都喜欢，我喜欢你真实的一面。”
“真的吗？”
“嗯嗯。”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说吧。”
郭襄只顾着低头吃东西，丝毫没有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靖元轻轻捏了捏手中的馒头，然后抬头看着郭襄。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推动着，一句话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襄儿。”
郭襄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我愿意为你做一辈子茉莉馒头。”
郭襄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嚼完了口中的食物，慢慢地把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到他脸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她想说“一言为定”——这四个字已经在嘴边转了半圈。
可话到唇边，她看见了靖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透出来的光，又烫又亮。
她愣住了，那些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练出来的机锋和俏皮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嗓子里。
“能……能经常吃也挺好的。”
郭襄是绞尽脑汁才从口中挤出这句话，想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靖元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有些发直，像是在想怎么把这句话圆得更自然，唇边的笑意也有一点发僵，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刚才闹着玩的，你不至于吧。”
郭襄怔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笑骂着把半个馒头朝他扔过去：“大哥你学坏了！刚才你的眼神好像要吃了我，吓人。”
靖元接住馒头，装出一副玩笑得逞的样子，嘴角弯着，弯得很自然。
但他在别过脸的那一瞬间，眼角的笑意消退得的干干净净，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望着山下的美景，沉默片刻，他和郭襄就像这环绕的群山，那么近，又那么远。
靖元那一闪而过的黯淡，郭襄没有看见。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两人吃完东西，收拾了碗碟。郭襄站在山腰上，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我带你去古墓看看。”
靖元跟在她身后，沿着甬道往里走。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郭襄突然开口，聊了起来。
“什么时候？”
“我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因为我大姐的事，我被杨大哥抢走了，然后李莫愁又把我从杨大哥手上抢走，最后辗转才来到古墓。她曾经很温柔的抱着我。”
“我听义父说过，李莫愁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也是个苦命的人。”
两人趴着台阶，气喘吁吁。
“为什么这么说？”
“李莫愁，是为爱疯魔的人。她一生如果有一份完整的爱情，也许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靖元一怔，似乎听出来郭襄的弦外之音。
“也许，我也和她没什么不一样。”
郭襄喃喃细语，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和她不一样！”
靖元扶着石壁，气喘吁吁，但语气坚定。
郭襄听罢，也挺下来，回头和靖元对视着，她没想到靖元能听到刚才的自言自语。
“你想说什么？”
“襄儿，你心里有着为他人着想的一面，你心地善良。而李莫愁不是，她只是借着情欲在释放她的恶念，她，不过是个充满占有欲的恶徒罢了。”
郭襄斜眼看着靖元，没想到这个大棒槌还能对李莫愁有看法。
“爱一个人，首先要学会尊重她。李莫愁连第一点都没做到，可怪不得陆展元。”
“噗嗤。”
郭襄笑出声，心想这个大棒槌哥哥说的倒是那么回事。
靖元看着她的笑颜，回以微笑，掩饰着内心的那一抹感伤。
他们终于来到古墓。
郭襄在古墓的石门前停下，伸手正要叩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孩子站在门内。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袍，头发扎成一个小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口清浅的井。
他仰着头看着门外的人，没有怯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很自然地问：“你们是谁？”
郭襄弯下腰，声音温柔：“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杨小龙。”孩子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报自己的早饭吃了什么。
郭襄一愣，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名字真好，是谁给你取的？”
“我爹说，名字是按娘的名字取的。”
孩子的回答饱含纯真烂漫，可在郭襄听来却似一记重拳打在心头。
郭襄的目光在听到那个姓氏时微微顿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很轻，很快，却又无比清晰。
她的睫毛低垂了一瞬，唇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笑容里多了一层什么——像是一扇门在面前缓缓合上，又像是一个人终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一个地方。
“你爹娘呢？”她又问。
“娘亲走了。”杨小龙说，语气依然平常，“爹爹在为娘守灵。他在里面。”
郭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她站起来，看了靖元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靖元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眼神逐渐黯淡。
一代女侠，古墓派的传人小龙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空气在此刻凝固，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参天古树在微风轻抚下发出的滴滴声。一片绿叶轻轻飘荡，悄无声息的落在终南山的土地上。
门内甬道尽头透出烛光，一片素白在昏暗中格外刺目，像是整个终南山的雪都落在了那间石室里。
一个身影从烛光中走出来，独臂，灰袍，腰间系着一条粗麻带，眼窝深陷，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枯井——正是杨过。
杨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生人了。他看见郭襄和靖元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落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微微侧身，把门让开：“进来吧。”
他回身走进石室，靖元和郭襄跟在后面。石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几件日常用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榻，榻上覆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是一个人形。
杨过在矮榻边坐下，单手抱起杨小龙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他看了郭襄一眼，声音沙哑：“你有心了。龙儿她……月前去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靖元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白布上，像是怕少看一眼。
郭襄站在矮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看着那块白布。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许久才问：“嫂子她是怎么……”
“旧疾。”
杨过哽咽了，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当年在绝情谷的毒并没有完全消解，只是蜂蜜压制了毒性，这些年又一直在古墓住，地气太寒，一直没能根治。”
靖元看着杨过那麻木空洞的眼神，轻轻说道：“嫂子，她有什么遗愿吗？”
“她说，照顾好小龙，别委屈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可他的手指在杨小龙的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只手在孩子的肩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在这里，确认身边还有人。他低头看了杨小龙一眼，见孩子正仰头看他，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郭襄低下头，看着杨小龙，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你叫小龙？好名字。”
杨小龙仰头看着她，没有躲，只是认真地回了一句：“姐姐，你的眼睛红红的。”
郭襄笑了一下：“姐姐刚才吃糖葫芦，酸到了。”
杨过没有拆穿她。他站起来，把孩子放在石凳上：“小龙，去后院找那只雕玩，爹跟客人说一会儿话。”
杨小龙跳下石凳，跑出门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杨过没有坐到石凳上，而是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门口杨小龙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转向郭襄：“你这几年去了不少地方吧？”
郭襄点了点头：“嗯，我到处走走。”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各处都不太平，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多保重。”
郭襄没有接话。
杨过又看了靖元一眼：“你来了，襄阳那边怎么样？”
靖元说：“蒙古人暂时还没有进攻的迹象，而且，有义父在，不会有问题。”
杨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到石桌边，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把什么东西压住。
“你们今晚留下吧。”他说，“后院有间空房，收拾一下能住。”
郭襄看了靖元一眼，靖元微微点了点头。
杨过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走回矮榻边，在榻沿坐下。
他的身影在白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瘦削，像是终南山的一块石头，被风蚀了很多年，棱角还在，但已经比从前薄了。
“她喜欢听终南山的风声。她说，终南山的风，就像母亲的手，每次吹在脸上，就像母亲在抚摸她的脸。”
靖元和郭襄站在石室门口，谁都没有走进去。暮色从甬道尽头漫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终南山巅吹下来，穿过松林，落在古墓的石门上，像一声长长的、听不见的叹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