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八章 衰亡之种
剑尊是被右手疼醒的。
酸痛从腕骨内侧一路窜到指根，像有根粗筋死死绞着。帐内天色半明半暗，他睁开眼，右手搭在薄被外，五指微蜷。试着握掌，腕骨处猛地一刺。他松开手坐起身，盯着手背看了会儿。昨晚掐出的指甲印还在，颜色已经发暗。
左手覆上去。指尖一触，凉意顺着皮肉往里钻，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层薄霜。他翻过手腕，掌心朝上，提气冲脉。灵气自丹田走手太阴，刚到腕内侧就滞了一瞬。他加重灵力硬顶过去，指尖瞬间窜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剑尊咬紧牙关，忍过这两息，痛感渐退，右手知觉回拢了些。
帐帘外传来脚步声。天机阁的通讯官到了，递上第三轮推演密报。
精度压到了五百米范围。目标落在第四区中部偏西，废弃矿区往西三公里的旧河道一带。残留浓度中等，衰减曲线和已知样本吻合度超九成，行进方向继续向西。
剑尊指尖一点，将密报转给玄天宗宗主。回复来得很快，宗主说队伍已在矿区外围铺开，让他自东侧合围。他敲了个“好”字过去，收起玉简时顿了顿，随意活动了两下腕关节。筋骨舒展自如，知觉也稳了些。大概是夜里压着了，他暗自摇头。至尊境的底子，这点酸胀算不得什么。
掀帘出帐，身形拔地而起，直奔矿区。
干涸的河道边，玄天宗宗主已经等在那儿。见他落地，她视线在他右手上掠过，很快移开。
“手有碍？”
“感知耗得狠了，歇歇就成。”
她没多问，转身指向河床：“残痕在底泥里，浓度不低，一路往西。和前几组不同，这茬没断过，直通到前面的河湾。”
剑尊神识铺展，贴着河床扫过去。痕迹确实浓，比第三组实得多，指向明确。他顺着神识一路推到河湾处，残印仍在。
“走。”
两人沿河道西进。剑尊凌空低掠，神识紧贴泥面排查。宗主在岸上并行，步频极稳，落叶不惊。两人相距五百步上下。掠出一里多地，剑尊右腕突然又是一阵锐痛。这回比清晨更烈，像细针顺着经脉往外挑。他眉心微蹙，五指下意识收紧。痛感只持续了两三息便散了。
他松开手，垂眼看了看。指节完好，知觉无异，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他收拢心神，继续往前掠。
第三区边界，干涸的灌溉渠旁。
南宫聿川半蹲在渠底，指腹抵着一颗青灰色的鹅卵石。七枚神格在体内缓缓轮转，七道规则力顺着经络游走，尽数敛入骨膜之下。他的感知向南北两翼蔓延，五公里内空旷安静，没有探子信号。天机阁的推演阵眼还在第四区腹地，联邦监控网的重心也正向西平移。这条干渠暂时还在盲区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暗纹石片，搁在卵石上。指尖点入中央凹槽，渡入一丝灵气。石面纹路骤然亮起，又迅速暗淡。
识海深处，第九尊神明的印记随之浮现。名讳周围的迷雾又淡了些，隐约透出几个字的轮廓，笔画沉厚，带着古篆的刀锋。方位未变，东南偏南，二三区交界。距离近了不少，照这脚程，再有三天就能摸到边界。他将石片收回，起身继续向南。
河道拐弯处，残痕的浓度开始发虚。两人又往西追了两公里，痕迹彻底消失。
剑尊悬停半空，神识反复刮过四周泥地。没有后续。玄天宗宗主也在岸线停下，感知向两侧河滩铺开，同样一无所获。
“断了。”剑尊落地，语气平淡。
宗主没吭声，蹲下身拨开岸坡的碎石。指尖探入土层，拨弄了几下，她站起身。
“来看。”
剑尊走近。坡面上留着一片不规则的焦痕，边缘泥土泛着灰紫色，质地发脆。焦斑顺着斜坡往下走，一直钻进河床的碎石堆里。
“规则灼烧留下的。”宗主指着焦痕边缘，“有人在这儿动了手脚，把残气直接抹干净了。”
剑尊蹲下身，左手探向那片焦土。指尖刚挨着泥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手骨直往上爬。比废弃村镇那次烈得多。冷劲窜过腕子，整条胳膊像掉进冰窟，骨缝里直抽痛。他猛地抽手，脸色沉了下去。
宗主瞥他一眼。“别碰。这儿的灼伤劲儿，比残留的侵蚀重得多。”
剑尊起身，右臂垂在身侧。五指试着曲伸，还能动，但皮肉底下的知觉钝了大半。攥拳时，气血过关节的感觉闷闷的，像隔了层厚牛皮。
“撤。”他开口，“留样，送天机阁。”
宗主点头，自储物袋翻出容器，隔着一层灵气刮下一捧黑土。剑尊立在一旁，右手始终没抬。他看着宗主收匣，指腹还残留着那股子阴冷。比上次凶。他没吭声。回营运转几遍周天，逼出来就行。至尊境的底子，扛得住。
一路遁光返回，右手那股麻劲始终没散。半空中气流一乱，他得用左手托住右肘才稳住身形。宗主掠在后头，瞥见这一幕，没言语。
回营时天色已暗。剑尊掀帘入帐，盘膝坐下，引气入右臂。真气自丹田涌出，顺经脉往指尖推，却在腕脉内侧死死卡住。他咬牙催动真元硬顶。滞涩处骤然泛起针扎似的锐痛，真气总算碾了过去。紧接着，五指同时绞紧，痛得人头皮发麻。
他闷哼一声，硬扛了半柱香。痛潮退去，手指能蜷能伸，但知觉只回来小半。指尖拂过帐内空气，辨不出冷热。掌心压住膝盖，也分不出虚实。
帐内没点灯。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至尊境初阶，体魄淬炼几十年，寻常侵蚀落不下印子。这玩意儿太霸，直接往骨血里扎。他想起废弃村镇墙根那一记试探。想起自己叮嘱别人别碰，手却已经伸了出去。五指缓缓收拢。还是木的。右手比左手凉，凉气往胳膊肘里渗。
深夜，天机阁的第四轮推演结果送了过来。阵盘在四区偏西的废矿一带捞到了新信号，浓度不高，衰势跟之前的路子对得上。目标正往西走，怕已经摸到三四区交界。末尾附了建议：重心西移，南北两侧扩搜。剑尊把讯息转给宗主，回信很快：明日自矿区往西拉网。
他搁下传讯器，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偶尔不受控地轻颤一下，幅度极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提。
同夜，南宫聿川抵达三区边陲的废弃哨站。他在墙根坐下，摸出石片，催亮上面的暗纹。迷雾又散开些许，首字的轮廓浮了出来，横折竖钩，透着股古封号的意味。方位定死，东南偏南。路程，还剩三天。
他收起石片，背贴冷石阖眼。体内七枚神格缓缓轮转。属“衰亡”的那枚比其他六枚亮了一线。他睁开眼，神识铺展出去，越过荒丘乱石，探向西北方几十里外的那处临时营帐。
剑尊体内的衰亡之势已入第二周。侵蚀正顺着经脉往深处啃，比预想的快。至尊境的底子确实拖慢了步子，可河道拐弯处那一碰，等于给衰亡添了把干柴。路已经堵死，从指尖发木到气血凝滞，再到脏腑枯竭，照这势头，不出三周必伤及心脉。剑尊这会儿只当是寻常麻木，等他察觉不对，衰亡早扎透了根，神仙难救。
南宫聿川收回神识。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意料之中。他起身穿过残墙，继续向南。夜空无月，星子黯淡。荒地上的脚步落得很轻。七枚神格敛入骨髓。衰亡的种子已然落地，幻惑的虚影引着人往西，梦魇与腐朽的余波还在往外渗。第九尊的名讳，再有三天就要显全。
他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营帐里，剑尊翻了个身。右手压在身下，再睁眼时，整条胳膊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他坐起身，左手将右手捞到眼前。指尖泛出暗紫，比平日深了不少。他盯着看了半晌，凑到嘴边呵了口气。还是没知觉。他将手塞回锦被，重新闭上眼。天还没亮，再眯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