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渊站在廊柱底下,右手攥着左手腕。
腕上缠着布条,血渍干透了。
远处公堂人声嘈杂,百姓挤成一团,衙役拿棍子拦着。衙内武夫们抱着胳膊站在两侧。
月渊松开手。
手心里全是汗。
要用死神力吗?
但那股力量太邪性。上次,他差点没压住。那种东西一旦露出来,就不是“凡人会妖法”那么简单了,必定会被冠上妖邪的罪名。想翻案就更难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暴露。
这股力量是他手里唯一一张别人看不见的牌。底牌翻出来,就废了。
那今天怎么办?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戒指。
眼前一黑。
又进入了那处熟悉的偏殿。
桌上那本实习死神的册子还在。他随手翻到第二页,那个写着直属上司牛头的画像。
怎么办,没别的东西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越想越急,拳头狠狠砸向书页上的画像。
咚。
拳头直接陷进纸面当中。
啊!月渊脑中传来一阵刺痛。
眼前骤然蒙上一层迷雾。
黑雾越聚越浓,视线一点点被吞没。
他眼睛一黑。
雾气深处,好像立着一道高大背影。
那东西站着,两条腿,人身,一身厚重黑甲,甲面刻满古老纹路,流转幽幽冷光。身后一袭宽大黑披风,垂落到脚踝。
脑袋是牛头。
两只角,粗得像碗口,往上弯,角尖发黑。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沉的灰光,像阴天的时候坟地里冒出来的那种光。
它手里握着一柄三股钢叉。
叉身粗得像胳膊,叉尖朝下,杵在地上。
它就那么站着。不动。不说话。
片刻后,它缓缓转过头,看向月渊。
月渊心里一阵阵发毛,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牛头鬼帅,似乎并无恶意。
它好像在教他怎么拿叉。
月渊的手又伸了出去。
不是他想伸。是手自己动的。
指腹贴上画像。
嗡——
脑子里炸了。
——地裂翻山。
——阴风卷煞。
——鬼帅镇魂。
三幅画面灌完,月渊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铁钉刻了一遍。
不是记住的。是烙进去的。
像是本来就长在了他骨头里。
突然间月渊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意识还清醒,身子却彻底不受自己支配。
他拼命想攥住拳头,躯体却不听使唤。
掌心间微光翻涌,一柄幽冥镰刀缓缓浮现,转瞬间化作一柄灰蒙蒙的三股钢叉,沉甸甸落入他的手里。
对面牛头鬼帅虚影,也同步握住钢叉。
二者同时挥动钢叉。
灰白色阴风顺着叉刃疯狂翻卷,两股气流向内拉扯,生出巨大漩涡。吸力撕扯间幻境里的灰雾,周遭浮尘碎屑尽数卷向漩涡中心,嗡嗡震颤。
——地裂翻山。
——阴风卷煞。
——鬼帅镇魂。
两柄钢叉重重撞在一处。
轰隆!
灰白色漩涡瞬间炸开,狂风四下横扫。
狂暴的震荡顺着钢叉冲进月渊的四肢百骸,他全身骨纹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扎进了神魂深处。
方才烙印在脑海的三招,经这一撞,刻得更深,死死钉进骨血。
偏殿的灰墙开始褪色。牛头鬼帅的黑甲轮廓最后闪了一下,像阴火灭了一样,暗了。
眼前一花。
廊下。
还是那个廊下。手心还是湿的。远处公堂依旧人声喧嚣。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月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撞击带来的震荡,每一根骨头都还在微微震颤着。
三套叉法的动作,清清楚楚。起手、发力、收势,像他练了一辈子一样。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练过。
这些东西是刚才那几秒,从一幅画中硬烙进他骨头里的。
月渊没说话。
眼神沉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踏空声。
一名清玄宗弟子踏着飞剑,飘然落在校场上,对着知州拱手一礼,朗声道:
“孙大人,听说罪犯已经落网,证据确凿,还敢妄图翻案!此人勾结血欲禅宗杀害我清玄道宗林师兄,今日便由我来会会他。”
公堂上,知州孙德庸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发虚:
“凡人武试,无官修士不许上场。在押罪犯,也无权自选兵器。”
台下一侧天玄长老站了出来,声音硬邦邦的:
“我弟子周衡,从八品镇城武参,官府在册,合规可上。”
逍遥生坐在客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月渊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心中暗忖:这小子,倒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原本他打算瞧一瞧月渊会不会流露出怯意,若是心生畏惧,便出手压下这场死斗,换个早就准备好的普通武者应付一下。可一眼望去,月渊眼底不见半分惶恐,反倒藏着一股自信。
知州看了看逍遥生,又看了看天玄长老,两头怕,尴尬地点了点头。
逍遥生没再说话。手指敲了一下扶手,算是默许。
周衡就这样登上了台。
白衣翻飞,腰悬三柄飞剑,身姿潇洒。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月渊一眼:
“蝼蚁,给你个机会,兵器架随你挑。也算给你个体面。”
知州赶紧提醒:“罪犯不可自选兵器!”
周衡笑了一声:“无妨。让他选。反正都一样。”
兵器架摆得满满当当,刀枪剑斧,件件看着光鲜锋利。
月渊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一排兵器。
他随手握住一柄长刀,指尖摩挲刀身的纹路,心里猛地一沉。
又拎起一旁长剑,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剑身,传出一阵空洞虚脆的响声。
这些兵刃外表看着完好,内部早就动过手脚。只要受力交战,顷刻间便会崩断。
呵……原来早在这场比武之前,就有人布好了死局。
他看了眼周衡嗤笑一声。真是多此一举。
月渊目光扫过整排兵器架,最后落向架子最边角。
有柄三股铁叉斜斜杵在地面一个凹坑里面,坑沿积满厚厚的锈迹,看模样不知道在这扔了多少年,似乎从来没有人愿意把它拔起来。
叉身疙疙瘩瘩全是锈斑,没有半点锋光,完全就是一块铁疙瘩。
估摸着分量,少说也得三百斤往上。
月渊心底暗哼一声:嚯,合着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件真家伙。大概料定我拿不动,压根不会选它是吧。
月渊走过去,看都没看旁边那些光鲜兵刃。
手伸到最角落,攥住叉柄,一把将这柄三百斤的三股铁叉给拎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轰!
哄笑声此起彼伏从台下响起。
“放着宝刀利剑不挑,捡个锈铁疙瘩,这不找死吗?”
“哪有用三股叉打仗的,笨重难转,破绽到处都是。现在练体都不用它了。”
“百斤重量,怕是挥两下自己先脱力了,必输无疑。”
赵虎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笑。
月渊攥紧叉柄扛在肩上登了台。
周衡抬手掐诀。
白衣翻飞,身法飘逸得像踩在水面上。三道剑光凭空浮现,分裂出数道泛着幽蓝冷芒的剑影,盘旋穿梭,蓝光流窜,死死锁死月渊全部走位。
台下嘈杂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仙法吗,好绚丽,可惜我没有灵根。”
赵虎站在人群最前方,扬声朝着台上大喊:
“凡人之躯,也敢跟仙人动手?识相点就赶紧滚下来!认输算了。”
剑影袭至月渊身前,他没有动,周边的空间好像静止了。
可下一瞬间,月渊周身忽然风起,一股无形漩涡在他身后缓缓凝成。
那些斩来的剑影竟像被漩涡牵引,猛地一顿,随后倒卷而回,顺着风声尽数被吸了进去。
月渊抬手握住叉柄,锈铁叉在他手中微微震颤。
下一刻,他猛地抬叉,轰然挥动。
叉风扫过,空气被撕出一声爆鸣。
“这是……内力吗?不像啊!”下方有人惊叹,“是个武夫。”
钢叉轮转间。
灰黑色狂风骤然涌起,周遭迅速成型一个巨大漩涡,一股蛮横的吸力向外扩散开来。
周衡的飞剑一进漩涡——
彻底失去了联系,神念彻底断了。
擂台上碎石乱飞。尘土卷天。周衡白袍被撕出布条。他双脚打着滑,身体被强行拽向月渊。
撕扯间,周衡气得大骂:
“邪术!”
“你这根本不是内力!”
“到底什么路子?!”
漩涡锁死飞剑,周衡被吸进了漩涡中心,他慌忙间想要掐决去引动那把悬在他周边不远处的飞剑。
月渊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对准了周衡的前胸。
他高举重叉。
轰!
噗!
仙剑崩碎。
胸骨断裂——“咔嚓”一声,全场听得清清楚楚。
胸口塌陷。血肉崩开。大口喷血。
周衡被砸得倒飞出台下,死死钉在地上!浑身不停的颤动着。
他嘴巴微张,血从嘴角淌下来,不断发着嗬嗬声,看着月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叉,在重创周衡的瞬间也不堪巨力,“咔嚓”断成两截,哐当砸落擂台石板。
死寂一秒后。
台下炸了。
围观的百姓头皮发麻,仙凡彻底颠倒。指着月渊窃窃私语。喧闹瞬间四起,人声一浪盖过一浪。
武夫们的武道三观也碎了。这……真实吗?凡武真能……这样吗?
赵虎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角落里一个打了一辈子擂台的老拳师,脸色煞白,跟旁边人嘟囔了一句:
“这不像武。”
台下的天玄长老也炸了。青筋暴起,指着月渊,手指发抖:
“你……你找死!”他掐决引动剑气就要出手。
远处折扇轻轻一扫。
漫天剑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逍遥生淡淡瞥了天玄长老一眼。
“校场比武,轮得到你出手吗?难道你也有官职不成?”
说罢,他目光又扫向一旁的知州。
知州赶忙垂眼看向手边卷宗,两边谁也不看,闭口一言不发。
天玄长老僵在原地,闭口不言。
他心里太清楚,逍遥生是什么分量——苍元七国总共就四个巡察使,这位更是那位大人手下,名头最盛的那一个。
“沈大人,那小子只是个凡人,凡人武夫的内力怎么可能敌得过我们修士的灵力?!”见逍遥生没有理他,天玄长老又转头看向月渊,“小子,你说……你……你到底修的什么邪术。”
月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叉。
他抬起头,盯着天玄长老的眼睛。
“请问是谁告诉你,凡武就不如修仙?”
天玄长老浑身发颤,却也不敢出手,一时竟有些语涩。
“你认为凡武敌不过修士,你就觉得他弄死我,是合理的?对吗?”
天玄长老沉默了。下方人群也沉默了。
月渊把断叉往地上一扔,铁片子磕在石板上,当啷一声。
“再说了,这是什么力量,跟你有什么关系?犯法吗?管得着吗?”
天玄长老脸气得通红:“你——”
逍遥生坐在客座,轻轻摇着折扇,淡淡道:
“天玄。擂台规矩,上台即赌命。他用的什么手段是人家的私事,规矩里也没写不能用。”
天玄长老咬牙,憋了半天,还是没有说话。
逍遥生抬眼,环视四方。
“三场比试,还有谁要上,尽可一试。”
“还有谁?”
四周没人再动。
周衡是在场弟子里最强的,五阶剑修都死了。剩下的人无论修士还是武夫全都低着头,目光躲闪,没人敢接。
既然如此。
逍遥生轻轻摇了两下折扇,目光落向台上的月渊。
“那便准你戴罪立功。查案之权,交于你手。你的家人即刻释放。待你查出幕后真凶,便给你公道,官复原职,另晋升一级,官府这边,全力予你配合。”
月渊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在校场擂台上,左手覆右拳,行武礼。
“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