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陵没有半分放松,浑身筋骨紧绷,凛冽眸光扫过遍地尸骸。
多年盗墓搏命,闯过无数死局,早把他磨得疑心入骨——生死场上,从没有真正的尘埃落定。
他绕着院场缓步走了一圈,逐一探过八名死士的鼻息与脉搏,确认所有人气机断绝。既防有人假死蛰伏,也怕留下玉石俱焚的禁制。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名煞气冲身、暴毙而亡的黑衣头领身上。此人修为最高,定力最强,必是离幕后黑手最近的一环。
张道陵蹲下身,指尖捏住对方脸上的黑布,缓缓掀开。
一寸,两寸……一张熟悉的脸,彻底暴露在夜色里。
张道陵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住,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仇家死敌,是张景淳。是族里唯一一个对他和颜悦色,时常暗中接济,待他最和善之人。
多少次,表现得同情他的落魄、惋惜他的废物体质。他还暗自感慨,张氏偌大宗族,总算还有一个不算凉薄的族人。
可笑。
太可笑了。
所有温和全是伪装,所有体恤都是演戏。围捕他的死士头领,竟是这个藏得最深的旧友。
张道陵牙关死死咬紧,将心底仅存的同族情谊冰封,眼底只剩彻骨漠然。
一切疑点瞬间串联成线:张景曜何以精准拿捏他盗墓破绽、数月外出屡屡被人尾随、案发小院被完美复原,原来从头到尾,张景淳都身在局中,参与谋划!
若不是他手握三副神面,步步谨慎,苟到极致,此刻早被生擒,届时必将被驯成幕后黑手操控的盗墓傀儡,永世不得翻身。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瞬间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挖出幕后之人。
张道陵立刻搜刮八名死士的随身物件:捕网、兵刃、暗器、特质腰牌、低阶灵石,尽数收缴。
这批人装备制式统一,进退章法森严,绝不是族里寻常私兵,分明是专人豢养、秘训的死士。
搜到张景淳怀中时,他摸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触手温热,萦绕一缕残存的灵力。看来张景淳死前已向外传出过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接应。
张道陵心念电转,立刻判明局势。
机会。
这是他揪出幕后黑手的唯一线索。顺着接头人往上查,就能扯出整条秘线,摸清族里到底有多少高层在算计他。
他眼底寒芒一闪,迅速把八具尸体拖进院角荒草深处藏好,抹去地面所有打斗痕迹,随即身形一敛,彻底蛰伏在房梁幽暗死角,静等送上门的线索。
寒风吹得荒草沙沙作响,血腥气混着草木涩味,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一道黑袍身影悄无声息落进暗处。男子身形挺拔,气息尽敛,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掌心托着一枚青碧玉符。
踏入小院十丈范围的瞬间,掌中玉符骤然发烫,微弱的共鸣从院墙内传来。配对的另一枚玉符,就在院中。
这是他和张景淳定下的秘契。十丈内玉符相感,院内的人就要催动灵力,传回专属灵讯,确认安全再接头。
黑袍人静立原地,凝神等候应答。
院内一片死寂,玉符的共鸣一直没断,可约定好的灵讯,迟迟没来。
他心猛地一沉。 张景淳没法应答了。他多半已经身死,临死前拼尽力气传了急讯,却再也对不上暗号。
黑袍人眸光一沉,脑中飞速复盘。先是张景曜离奇殒命,如今带了七名精锐死士的张景淳,也折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张道陵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诡异,此刻大概率就藏在院内暗处,等着接头人自投罗网,绝不能贸然进去。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暗处低喝一声,一名黑衣死士缓步走出。
“进去假装接头探查,搜一遍屋内痕迹,片刻后就装成慌乱逃窜的样子,引暗处的人追出来。”
死士领命,敛息放轻脚步,跨过院门,故作警惕地四处打量,快步走进屋内翻查了一圈,没碰荒草里的尸体,很快就退出来,神色慌张地转身朝院外狂奔。
在黑袍人的算计里,张道陵蛰伏在此,为的就是顺着线索揪出幕后。见接头人逃走,肯定按捺不住追出来。只要他离开小院,守株待兔的布局就彻底落空,自己就能安心入场查探真相。
房梁上,张道陵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望着仓皇逃窜的死士,他眼底寒芒乍现,瞬间看破了对方的算计。
假饵。
就是要钓他离巢,好让暗处的正主趁虚而入。
换做旁人,或许会急于抓线索,贸然追出。可在凶险古墓里摸爬滚打多年,张道陵最擅长的就是洞察蛰伏,静观其变。
那就索性将计就计。
院墙上突然掠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带起一缕轻微的破风声。
他真的追出去了。
顺着假饵逃窜的方向,转瞬扎进夜色山林,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院外暗处的黑袍人看得分明,紧绷的心松了大半。
果然,张道陵还是沉不住气,被假饵钓走了。
院内安全。
可他万万想不到,冲进山林的刹那,张道陵就戴上了三神面之一的隐墟面。 外放的身法气息、灵力波动,瞬间被掩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他身形如鬼魅般原路折返,毫无声息地落回小院,再次藏进了房梁最深的阴影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十息过去。
院外的黑袍人不见张道陵折返,彻底放下了戒备。
在他眼里,猎物已经彻底入套。
他缓步踏入小院,先是嗅见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随即俯身拨开荒草,八具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逐一检查尸体,指尖抚过致命创口,脸色一点点变得惊骇。
所有创口清一色是队内兵刃所致,部分死士遭同袍重创贯体,更有甚者徒手自扼、暴毙当场,整队精锐死士,竟是自相残杀而亡。
一股毛骨悚然窜上后背,黑袍人喉头发紧,完全猜不透张道陵掌握了什么诡异秘术。
他仔细搜遍院里每一处角落,记下所有打斗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尽快回去,把这骇人的消息报给上层,重新布局对付张道陵。
黑袍人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房梁上,张道陵静静俯视着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黑袍人,眼底冰寒彻骨。
戏,演完了。
到底谁是渔人,谁是鱼?
就在黑袍人即将踏出院门的瞬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如同幽魂般,远远吊在他身后。
张道陵不急着出手,不急着斩杀。他要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上,彻底扒开张氏宗族藏在最暗处的黑手!
黑袍人步履匆匆,自始至终都没察觉,从他踏入小院的那刻起,就成了为对方引路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