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调查组总部大楼，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又渐渐沉入灰蓝。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和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混成一片。
整面墙的档案柜全部拉开，一叠叠封存卷宗、泛黄纸质记录铺满长条办公桌。有些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得戴着手套轻轻翻。组员分工协作，翻查几十年以来所有和时空逸散、异常器物相关的存档资料。桌角堆着几个凉透的外卖盒，没人顾得上吃。
苏砚留下的毁灭未来卷宗被打印成册，摊放在最中央。那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像一部来自地狱的编年史。
陈野指尖划过纸页，快速浏览归墟之钟爆炸时刻的记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归墟之钟核心过载爆炸，钟体崩解，无数青铜碎片随时空裂隙四散。一部分碎片随苏砚的逃亡通道坠落到现世，其余碎片永久湮灭于时空乱流。】
“果然有实物碎片落到我们这条时间线。”陈野眉头紧锁，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苏砚当年只顾着保全自身逃命，根本无暇顾及四散飞射的钟体残片，她也不知道碎片具体坠落在什么地方。”
这些青铜碎片不同于林晚身上那一缕精神执念残丝。
碎片承载归墟之钟本源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器物。只要有任意一块残片被人捡到，普通人接触之后，就会被灌入“消弭一切遗憾”的执念。一旦多块残片相互感应聚拢，力量会成倍暴涨。到时候，就不再仅仅是侵染梦境，而是可以实实在在撬动现世因果。
想象一下，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遗憾被放大到极限，大到足以让他失去理智。然后碎片告诉他，只要转动钟，一切都能重来。他会怎么做？陈野不敢往下想。
陆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上一次因果锚点带来的末日碎片记忆还残留在脑海，偶尔闭眼，就能听见遥远、沉闷的钟鸣回响。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抗拒的引力。
意识之中黑色日记本持续解析卷宗内记载。
【归墟青铜特性：不会锈蚀，不受岁月损耗。会主动靠近内心怀有大量悔恨、遗憾的人。碎片本身没有自主意识，但会放大持有者心中的执念。】
“碎片会主动找人。”陆沉低声复述出日记本解析出的信息，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是人去找碎片，是碎片在四处游荡，寻找合适的宿主。”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组员捧着一叠老旧简报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他的脚步有些急，差点被地上的档案盒绊了一下。
“陈队，最近半个月，城市不同区域，陆续上报了几起无法解释的怪异小事，之前全部被当成民间纠纷、巧合归档，没有关联在一起。”
简报、报警记录、居民口述笔录被摊开在桌面。纸张的边缘卷曲，有些还带着派出所的蓝色印章。
城西老巷，一名中年男人，常年悔恨年轻时错过爱人。一夜之间，他记忆里的遗憾被强行“填补”，他主观意识里认定自己已经和年少恋人成婚，现实却妻离子散，整个人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假现实，精神彻底错乱。他每天照常去菜市场买菜，买两份，一份放在对面空椅子前面，跟空气说话。
城南旧小区，一位老太太一直悔恨没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短短一夜，家中凭空多出一堆根本不存在的遗物，老人坚信儿子回到了身边，对着空气日夜对话。邻居半夜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进去看却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笑。
城北古玩市场，一个摊主收来一件不知名青铜碎块，之后天天做重来一次的美梦，总觉得自己可以改写曾经做错的生意，精神日渐恍惚。他每天重复摆摊收摊的动作，同一件货翻来覆去地摆，别人问他价格他也听不见。
几起事件，分布城市各个方位，彼此之间没有人际关联。像几颗同时落下的雨滴，看似毫无规律。
但全部有一个共通点：当事人心底，都压着一桩难以释怀的巨大遗憾。
“之前单独看，都像是普通精神病例。”组员指着报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把全部案件放在一起比对，时间线刚好从苏砚本源消散之后开始。苏砚一消失，被她力量掩盖的归墟碎片，开始在城市各处发挥作用。”
陈野拿起那一份古玩市场的笔录，凑近灯光仔细看。
“古玩摊主手上，曾经持有过青铜碎片。”
“已经不见了。”组员摇头，“摊主精神恍惚之后，那块青铜碎片凭空消失，不知去向。推测碎片完成对这个人的执念侵染之后，自动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碎片会移动，会主动抛弃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人，继续游走城市。像一颗长了脚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吸干了养分再换一个地方。
日记本在陆沉脑海弹出一行红色提示，字迹边缘带着灼人的亮光。
【多块归墟青铜碎片已现世，正在城市内游离漂泊。碎片之间存在微弱共鸣，正在互相靠近。一旦相互接触，即可开始聚合。风险等级将由中等升级为高危。】
事态比他们预估的更加严峻。
不只是林晚身上那一缕精神残丝，好几块实物碎片已经在暗中活动。它们四处播撒虚假的希望，放大普通人心中的悔恨，把一个个普通人拖入精神幻境。它们不杀人，不伤人，只是让一个人永远活在他最想活的那个梦里，直到身体撑不住倒下的那一天。
“立刻下发内部通告。”陈野当即沉声下令，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按，“全市外勤分组巡逻。重点走访古玩市场、旧货集市、老废墟、江边河滩，这些是外来古器物最容易出现的地方。但凡遇见无花纹、乌黑泛暗金光泽、不会生锈的陌生青铜残块，任何人不许触碰，第一时间上报封锁现场。普通人直接接触，就有可能被执念侵染。”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调查组高速运转起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发传真，有人往外跑。
陆沉站起身：“我也出去走一趟。日记本可以感知碎片散发的因果波动，我能比仪器更早捕捉到信号。”
“你的精神还被末日记忆碎片侵扰，不要勉强。”陈野看向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只是轻微损耗，不影响感知。”陆沉说道，“仪器只能捕捉高强度的能量爆发，碎片蛰伏的时候信号极弱，仪器很难识别，日记本对归墟钟体的气息天生敏感。”
陈野短暂权衡，点头同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型定位器递给陆沉：“带上这个，信号不好也能用。注意安全，一旦感知到碎片气息，不要独自靠近，第一时间通知外勤支援。绝对不要徒手触碰青铜残片。”
离开调查组总部，夜色已经铺满整座城市。
深秋晚风寒凉，街道灯火璀璨，行人熙熙攘攘。路边烧烤摊冒着白烟，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桌旁碰杯大笑。一对情侣手挽手从便利店出来，男孩提着一袋零食，女孩在说今天上班遇到的趣事。大部分普通人依旧过着安稳日子，全然不知道数块来自末日的青铜碎片，正游荡在城市的角落，悄悄靠近那些心怀遗憾的人。
陆沉打车去往城北古玩旧货市场。
夜晚的古玩街大半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旺铺转让”或“老板有事早归”的纸条。只有少数几家夜市摊位还亮着灯，地上摆满旧摆件、老首饰、生锈铜器。摊主们大多缩在折叠椅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行人。
陆沉缓步走在街巷之间，意识里的日记本持续向外感知因果气息。他走得慢，眼神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大部分旧器物，只有世间普通的岁月痕迹，没有异常波动。那些铜锈、磨损、包浆，都是正常时间留下的印记，安静而平和。
往前走，走到巷子深处一处僻静地摊。地摊老板裹着厚外套，缩在角落里打盹，昏黄小灯照着满地杂七杂八的物件。铜香炉、破损玉佩、锈迹斑斑的古钱币、缺了口的瓷碗。
就在路过地摊的一瞬间，脑海中的日记本猛地震颤了一下。那震动直接传达到陆沉的神经末梢，让他整条手臂都跟着麻了一下。
【检测归墟青铜碎片气息！距离极近！】
陆沉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地上一堆杂物。
地摊角落，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断裂青铜残片静静躺着。通体乌黑，隐隐流淌一层极淡暗金色流光，表面没有一丝锈蚀痕迹，和周遭满是铜锈的旧铜器格格不入。它躺在一堆破烂中间，像狼群里混进了一只鹤。
就是它。
碎片安安静静躺在一堆旧货里面，不仔细看只会当成一块普通废铜。地摊老板自己完全没有被侵染，看样子，这块碎片还没有找到契合的目标，暂时停留在摊位上。老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裹紧外套继续睡。
碎片仿佛感知到陆沉的目光，残片表面暗金色微光轻轻跳动了一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日记本字迹急促刷新：
【警告：该碎片正在探查宿主内心。正在读取宿主过往记忆，试图捕捉宿主心中的遗憾执念。不要沉浸回想过往悔恨。】
陆沉心底骤然一凛。
归墟碎片会读取人心。它在寻找陆沉内心的缺口。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遗憾、痛苦、失去，只要被他回想起来，就会成为碎片可以利用的养分。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去回想过往所有遗憾、痛苦、失去。牢牢守住本心。像一个防守严密的城池，把所有城门关上。
碎片没能捕捉到可以利用的情绪，暗金色光芒慢慢黯淡下去。像那只眼睛又合上了。
陆沉不动声色拿出手机，给陈野发送定位，拍下青铜残片照片。
【古玩街深处，发现第一块归墟实物碎片，暂时未找到宿主，请求外勤到场封锁收缴。不要让任何路人触碰。】
发送完毕，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目光不动声色盯住那块青铜残片，防止被不知情游客随手买走。
可就在等待支援赶来的短短几分钟。
不远处，一个落寞的中年男人慢慢走到地摊前。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眉眼疲惫，眼底压着浓重的悔意，满身化不开的遗憾气息。他走路的步子很沉，像每一步都在回忆什么。
陆沉心头一紧。
日记本立刻弹出预警：【高匹配度目标靠近！碎片被吸引！】
地摊上的那块青铜残片，没有任何人动手触碰，竟在地面微微震动，轻轻滑动，朝着男人的方向挪过去一寸。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蛇，无声地游向猎物。
它主动奔向心怀遗憾的人。
中年男人浑然不觉，弯腰低头，目光扫过地摊上的杂物，视线眼看就要落在那块青铜残片之上。他的手指微微伸出来，指尖离碎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一下。”他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