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苏清鸢：独自追踪
最高等级异常预案拉到满档的第四天，苏清鸢动了身。
收容所外围监测点的阵仗早就散了。头两天大伙儿跟上了发条似的，熬到第三天，发条没松，人先垮了。残痕浓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监控屏上的曲线慢吞吞地滑，看久了直打哈欠。排班表贴在公告栏上，白班夜班写得明明白白。少她一个，机器照样转。
赵无极和玄清那边，她一个字没提。这俩脾气，一个准得拍桌子骂人，一个能皱着眉头念半天规矩。她只往方主管桌上留了张纸条：去第五区边界核线索，三天回。字迹平稳，横平竖直。方主管捏起纸条扫了两眼，视线掠过她背后那卷旧布，没吭声，顺手把纸条塞进地图册底下，跟压报销单没两样。
带上门，苏清鸢转身下楼。方主管没拦她，显然心里有数。眼下收容所守监测点的人够用，往外头探路的，反倒空着位置。
长途大巴晃到第七区南边终点站，车厢里柴油味混着凉透的包子气。下车拦了辆顺路的货车，一路往东南颠。司机嘴碎，一路骂检查站、骂烂路、骂油价。她靠坐在车斗挡板边，闭眼嗯了两声，没搭腔。
深灰外套裹得严实，青云宗的白玉令牌妥帖收进内袋，佩剑让旧布缠了又缠，斜挎在背上。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个修为中等、无门无派的赶路人。脸上五官淡，穿着普通，扔进人群转眼就找不着。她刻意把自个儿收拾成这样。检查站的治安员一天过几百号人，根本记不住一张没什么记号的脸。
路上耗了一整天。三个检查站，每个都得排队。头一个站排了快一个时辰，前面的人骂街，说一天查三遍，毛都没查出来，净耽误干活。第二个站，抱孩子的女人跟治安员吵孩子发烧要赶路，治安员嗓子劈了，摆摆手照旧让去排队。第三个站的核验弟子眼底全是红血丝，扫她证件时目光停了停，又挪开。
没报青云宗的名头，只填了个瞎编的散修名，说去第五区投亲。核验弟子翻了两眼背包，挥手放行。气息压到凝气初阶，看着跟寻常散修没差。真走出站口，后背才慢慢洇出一层薄汗。怕倒谈不上，就是腻烦。把自己硬塞进一套别人订的壳子里，滋味实在不怎么样。
过完第三道卡口，她直接拐下公路，踏上往第五区边界去的土路。两边全是荒地和烂掉的废田，秸秆沤在地里，黑压压连成一片。风刮过来，卷着土腥气，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影，视线倒开阔。
感知铺开，笼罩方圆几百米。她一边赶路，一边顺着风向和地势，一点点筛空气中的规则残留。天机阁那边推过南宫聿川的动向，箭头一路往东南偏，落点在第四第五区交界附近。苏清鸢脚步没往那边带。推演范围就那么大，方圆三公里内人多车杂，房子挨着房子，拿仪器一寸寸过，纯耗功夫。她得抓更实在的线头。
临行前翻了一遍四处的采样数据。频谱对得上，浓度却参差。收容所地下三层最高，展览馆次之，生态保护区再往下，裂缝外围垫底。浓度高低跟距离源头远近没完全咬死，反倒跟取样时间对得上。收容所出事最早，残留最浓；裂缝那边最晚，也最淡。时间往前推，浓度就往上走。
南宫聿川离开收容所，身上的衰亡规则一直在往外漏。走得越远，漏得越干净，等撑到路线尽头，仪器连渣都测不出。东南方向残留只会越来越薄，顺着追，迟早跟丢。
苏清鸢调转方向，背道东南，直接往北折。道理很简单：一路都在漏，沿途每个落脚点都会留下一截递减的浓度尾巴。把这些点串起来，正好是条从高到低的线。从收容所到裂缝，一路向北。倒过来推，从裂缝往回捋，总能摸出他进裂缝前最后停在哪。
裂缝南面两公里外有片荒地，采样数一直不起眼。残留极弱，刚好卡在裂缝外围和生态保护区中间。那片地挨着第九区北边，离几个血修老巢不远。假设他进裂缝前在那歇过脚，留下的浓度就该比裂缝浓，比生态保护区淡。数据全对得上。
再往前一站呢？生态保护区。那里的残留比荒地厚实。路线这就清晰了：从南往北，收容所、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荒地、裂缝。南宫聿川的脚印，早就摆在这儿了。
问题出在这条线上。收容所、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荒地、裂缝，五个点位从南往北排开。衰亡浓度顺着这条线一路递减，时间先后也对得上。只要他没越过裂缝继续往北，人就只能在这条线或者南边转悠。可现有坐标里根本没他。除非他在半道上拐了弯，脱离了这条主线。横向偏移的路线不在推演阵法的覆盖网里，阵法扫不到。
土路边停住脚步，苏清鸢蹲下身，背靠一块半人高的粗粝岩石。掌心贴上岩面，磨得生疼。她摊开地图，笔尖落下。收容所、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荒地、裂缝。五个点连成一条竖线。她在南头画了个圈，把收容所周边那一小块区域圈死。
起点在收容所。要是南宫聿川真从那儿往北走，总得在收容所和展览馆之间找个口子切入主线。那段路卡在第八区废弃工业区南端和第七区北面的交界处。荒草、烂楼、人员混杂，监控探头早就成了摆设。他要是真在那儿停过脚，衰亡残留跑不掉。之前她查过收容所方向，偏偏漏了交界带。那时候注意力全在收容所内部和地下三层，没往北边多看一眼。
得过去看看。
地图卷起收好。苏清鸢站起身，调转方向面朝正北。东南边不去，第五区边界也不管。目标就定在收容所北面的交界带。南宫聿川离开收容所后很可能先往北绕了一段，再从侧面插向展览馆。这条路完美绕开所有已知监控，全在数据盲区里。只要那片交界带还留着衰亡残留，第一段轨迹就能咬死。
一路往北。穿过第七区南缘的荒草和几处破败的厂棚。铁皮顶塌了大半，锈钢筋从水泥板里直戳出来。这地方她之前路过一次，赶着排查收容所方向，没细查。重新踏进来，感知铺开，往外探出几百米。废铁废钢太多，感知撞上去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她只能走一段停一段，闭眼调息，把散出去的感应一点点往回收。
交界带外围的废弃仓库区，她捕到了一丝极淡的规则残留。痕迹贴在一面塌掉的混凝土外墙上。肉眼什么都看不见，感知里却清清楚楚。频率对得上，跟之前所有衰亡样本同源。位置卡在收容所北边三公里左右，刚好是八区和七区交界的边缘线。
蹲下身，指尖贴上墙面采集数据。风一吹，指节泛凉。残留很淡，但指向性极强。这是收容所往展览馆方向的第一个落脚点。人从收容所出来，先往北到了这片仓库区，短暂停留后又折向展览馆。轨迹的断点接上了。收容所、仓库区、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荒地、裂缝。
墙上有残留，说明他在这儿耗过时间，或者反复来回过。仓库区往外扩，就是第八区废弃工业区的南端，烂楼和野地连成片，足够藏人。要是真在这附近活动过，不可能只留下这一处。
苏清鸢起身，感知范围再次撑开。她沿着仓库区外围来回扫，一寸寸筛找其他的残留标记。天色压下来，北风刮过荒草，卷起深秋的冷意。这片地界空荡荡的。没有监测点，没有调查组，那些镇场子的至尊境长老也全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对着墙上那点快要散掉的衰亡痕迹。
距离没法估量。人还在不在这片地界，也没人知道。但她确实摸到了一条线。从收容所北面的仓库区起头，一路往北，把散落的衰亡事件全串了起来。顺着这条线往下咬，总能逮住他近期留下的脚印。
她重新蹲下，在残墙前摊开记录本。样本数据、位置坐标，一笔笔往地图上填。笔尖摩擦纸面，沙沙的。记完起身，继续往北走。身后的残墙一点点被暮色吞掉，废弃厂区沉进灰暗里。走出一截，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风卷着荒草，什么也没有。感知扫过去，也是一片空。她抿紧嘴唇，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 * *
同一时间，第五区边界东南侧的荒地上。南宫聿川睁开眼。
摄魂之咒牵着的网里，漏进几幅零碎画面。灰衣女子蹲在塌墙边，正往地图上标点。她挖出了北面仓库区的残留，顺着他最早期的路线往北摸。方向没走偏。但轨迹上的残留浓度一直在掉，越往北越淡。等她摸到展览馆附近，那点痕迹早跌破仪器底线，追踪链自己就断了。
人现在卡在八区工业区南端，离他所在的位置隔着老远。在他被截停之前，她根本赶不到。别说追上，连片衣角都沾不上。
南宫聿川重新合上眼。
六枚神格在体内缓缓轮转。衰亡、幻惑、梦魇、腐朽、凋零、荒芜，六种规则顺着经脉游走，层层敛入骨骼表层。视野里的面板上，第八尊神明的名讳正褪去最后一层遮蔽。陨落场域的坐标已经彻底锁死，位置在四区与五区交界的深处。按现在的脚程，最多半天就能摸到边缘。
他继续往东南走。
脚步落得很轻，鞋底碾过碎砾也不带响动。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和夜风融在一块。北边，苏清鸢正顺着他早年留下的旧痕迹一路咬过来。东南方向已经扎下六名至尊境的营盘。联邦的全境监控网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他偏就踩着这些势力布下的盲区往前走。缝隙不大，但足够他悄无声息地摸向第八尊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