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至尊降临：最高级别调查
太虚剑宗的剑尊到得最早。没乘悬浮车，也没带随行弟子，总署那边连个风声都没收到。人直接从山门御剑起行，一路横穿四个辖区，落在第七区南边的荒地上。剑光敛去，长风衣下摆还在晃。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人瘦，眼神利得像刚磨过的刀。灵气收得极敛，可脚跟一落地，四周的风就像被抽空了半截，荒草齐刷刷往边上伏。第二天，剩下四位才陆续露面。
天机阁阁主是从第五区过来的，坐的是青铜机关轿。四具傀儡抬轿，步子迈得稳当。轿身雕满阵法纹路，暗金色的微光在沟壑里隐隐流转。阁主年纪快六十了，清瘦，架着副无框水晶眼镜，手指细长，骨节泛白，指间一直盘着块玉牌。牌面上刻着算筹纹路，转得飞快，看着跟活物似的。
万佛寺的禅主是走过来的，从第六区一路步行。灰布僧袍洗得泛白，脚踩芒鞋，腕上缠着念珠。步子落得极轻，沾地无声。他周身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漫过去，枯草梢子竟自己挺了挺。禅主面相圆润，眉眼总是低垂着，瞧着跟寻常苦行僧没两样。赵无极在分部门口迎他，才真切感觉到那层光晕里裹着的规则密度，压得人头皮发麻。
玄天宗宗主来得悄无声息。中年女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侧悬着把没鞘的短剑。没剑光，没异象，连代步的机关都没有。她直接出现在分部会议室门外，赵无极的感知网愣是没提前扫到半点动静。至尊境中阶，五人里境界排第一。
青云宗太上长老压轴。八十多岁的老人，须发全白，面皮干瘪，套着件洗灰的青色道袍，手里拄根寻常木杖。修为停在至尊初阶，可赵无极一照面就觉出那股子沉得化不开的底蕴。老人踏进分部大楼的刹那，里头所有的金属物件齐齐嗡了一声，随即又死寂下去。
五位至尊，外加赵无极自己。
会议室的长条桌够宽绰，六个人拉开距离坐下，不显挤。赵无极把苏清鸢连夜整理出来的推论报告和古籍佐证一份份发下去。苏清鸢没上桌，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旁听。
屋里静了快半个钟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两句压低的交谈。
剑尊最先合上报告。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神明确有其事，神明也会死，陨落后权柄会易主。”剑尊开口，嗓音带着金石摩擦的粗粝感，“苏师侄这推论步子迈得大，但底子扎得实。眼下能圆上所有衰亡病例特征的，也就这套逻辑。”
他指尖停住。
“可麻烦也在这儿。南宫聿川要是真吞了神级规则，干嘛还拿衰亡规则继续杀人？手里攥着那种权柄，做事总得有个说法。图个境界提升？还是说，这些死人的案子，本身就是一道阵眼？”
屋里没人搭腔。报告里确实没写这一笔。
阁主推了下眼镜，语调平平：“天机阁的典籍库里，存着一套推演规则异象的旧阵。我把苏师侄采的样本频谱全导进去，连转了十二轮。”
他指腹无意识地在玉牌边缘蹭了蹭。
“十二轮推演，落点全在一处。衰亡规则的底层架子，既不是人布下的局，也不是天地自发的异象。架构太老了，老到阵法的推演上限直接卡死。算不出具体年月，只能断定它不在咱们已知的任何规则谱系里。”
“谱系之外，就是盲区。”玄天宗宗主接得很快，嗓音清冽，“超出推演上限的盲区，摆明了是凡俗框架压不住的东西。神明说，目前确实是最对得上号的解释。”
话头一转，玄天宗宗主目光越过桌面。
“苏师侄。”
苏清鸢抬起眼。
“你手腕上那道旧疤，最近有什么动静？”
屋里气压骤然一沉。苏清鸢手腕微缩，指腹扯了扯袖口往下掩。“您指什么动静？”
“我踏进门槛那会儿，你左手腕外侧漏出一丝规则波动。很淡，但瞒不过眼睛。”玄天宗宗主的视线钉在她袖口，“残痕还在长？”
苏清鸢沉默片刻。“收容所地下三层的沾染。赵署长经手过评估。”
赵无极接话：“当时测过，残痕活性一直在掉，定性为低危残留。”
“活性低，不等于死透了。”玄天宗宗主语气没变，字句却往下沉，“要是这残痕的根脚和衰亡规则同出一脉，南宫聿川又真拿了神权……他能不能顺着这条线，反过来摸到咱们这边？”
话音落地，连翻页声都没了。
阁主停住转玉牌的手，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禅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指间的念珠也停了转动。
苏清鸢脸色白了半截。“您的意思是，他能借着我，把咱们说的话全听去？”
“说不准。”玄天宗宗主摇头，“但我不喜欢把后背交给未知。更不喜欢咱们在这儿定追捕的调子，暗处还有双眼睛盯着。”
剑尊指节再次叩响桌面。“要是真能互通，咱们现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耳朵里。”
“切掉。”太上长老终于出声。木杖底端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现在就切。”
“不能断。”阁主摇头，“残痕要是真能传音，咱们这一刀切下去，反倒打草惊蛇。他肯定换路子，阵法那点定位锚点全得作废。”
“那就放着。”赵无极起身走到白板前，“阁主，推演要多久？”
“全量数据跑一遍，三天。”
“行。”赵无极拔开笔盖，“给他三天真消息，再掺三天假的。”
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条长线，连着四个标记。第七区异象收容所、第八区展览馆、第六区生态保护区，再到第九区北端裂缝。一路向北。
“明面上按苏清鸢的推测走这条线。”赵无极边画边说，“剑尊去四、五区排查。玄天宗那位守六区和五区交界。阁主你回天机阁开阵，太上长老去青云宗调物资。禅主留收容所。这是台面上的安排。”
他在最南头画了个圈，圈外添了个箭头，直指正南。
“阵眼不带回天机阁。”
阁主抬眼。
“阵法跟着人走。”赵无极指尖点了点白板，“你人回去，底下人跑基础数据就行。真正的路线演算，用这枚玉牌在赶路的时候做。三天后不管算出什么，你本人留在第七区南边等。”
“调虎离山。”剑尊开口。
“差不多。”赵无极在已知场域的东侧又画了个圈，“苏清鸢查过，第七区南边的衰亡残留指向东南。下一个落点要是真在那儿，人可能已经摸到四、五区边界。咱们对外放的风声是，认定他往北逃，顺着已知点位一路追。”
阁主将玉牌拢入袖中：“要是残痕真能递话，他现在听到的就是：天机阁开阵要三天，赵无极坐镇分部，五名至尊分头布防。他会以为咱们有三天空档。”
“那就空给他。”赵无极盖上笔帽，“玉牌今晚就开始跑数据。三天是摆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推演结果，明晚就能出炉。”
禅主一直垂着眼拨念珠，这会儿停了指头。
“老衲问一句。”
几道目光落过去。
“南宫聿川要是真能听残痕里的动静，那咱们刚才商量假布防、递玉牌、定三天期限的话……他是不是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屋里静了一瞬。
赵无极面色没动：“听着最好。”
“怎么说？”
“听着，他就知道咱们在防他。人一防，手脚就慢，绕路、试探、核真假，这些动静全是痕迹。玉牌找的就是痕迹。谨慎的猎物，总比疯跑的容易咬。”
禅主没再接话，指腹继续捻过珠子。
太上长老撑着木杖起身。他起得慢，可人一站直，屋里的灵气压便往下一沉。
“追查的事不急。收容所那边得留个镇得住的。残痕还在往外渗，万一再炸，得有人第一时间压住。”
“我去。”禅主周身泛起一层淡金，“万佛寺的功法压得住规则侵蚀。我在外围守着，能盯紧残痕的动静。”
“不回寺里调人？”剑尊问。
“寺里的弟子明早到。老衲今晚先去。”
任务分定，众人陆续起身。
门开了又关，灵气波动散开。剑尊御剑破空，阁主的机关轿转向第五区，玄天宗宗主身形一晃便没入廊道。太上长老的木杖叩击着地砖，一声声往外去。禅主背影渐远，直奔收容所。
赵无极站在顶层窗前，目送几道遁光彻底融进云层。
六名至尊。近三十年来头一回凑齐的阵仗。就为了捞一个档案里已经除名的清理工，一个在裂缝底下摸走神级规则的凡人。
赵无极没动，指节在窗台上轻轻叩着。
门轴轻响，苏清鸢端了杯凉茶进来。瞥见他敲窗台的手，她没出声，只将茶盏搁在桌角。
“你真觉得他能听见？”赵无极背对着门。
“没底。”苏清鸢语气平淡，“但他要是真能听见，咱们现在布的局，全在他眼皮子底下。”
“让他看。”赵无极转过身，“看久了，总有看漏的时候。”
苏清鸢没接茬。视线落在左手腕上。袖口掩着，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截皮肤底下，一直泛着点极淡的温热。
像伤口结痂。
她没提。这温度从开会起就没散过。
第五区边界，荒地深处有座破农舍。土墙塌了半截，顶上歪着几根发黑的横梁。南宫聿川靠坐在墙根，背抵着干硬的土坯，两条腿随意伸直。脚边的泥地裂开一道道口子。
体内，六枚神格正安静轮转。
衰亡、幻惑、梦魇、腐朽、凋零、荒芜。
六种规则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死死压在骨骼表层。外放的灵气敛得干干净净，丢在荒地里跟块死石头没两样。
摄魂之咒铺开的网里，苏清鸢腕上的衰亡咒残留是一条细线。消息顺着线往回流，一滴一滴砸进来。
会场里的每一句话，六名至尊境的动向，天机阁起阵的推演，苏清鸢的路线，赵无极的布防，玄天宗宗主对他窃听手段的忌惮，还有赵无极将计就计的反手。
全收到了。
他半阖着眼，呼吸匀长。
太顺了。
顺到连会议室里谁先开口、谁沉默了多久都能对上号。赵无极向来谨慎，绝不会把部署全盘交底。坐镇总署分部十几年，明知底下有老鼠在听，却把真假部署的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摆明了是做戏。
南宫聿川掀开眼皮。
体内轮转的神格慢了半息。
他起身，随手掸掉裤腿上的浮灰。东南边，第八处陨落场域的感应还在，位置很稳。他没往那边去。
脚步一转，朝南。
苏清鸢腕上那道残痕指的方向。
人还在分部。赵无极也在。这时候改道，天机阁推演阵法三天后算出的轨迹就对不上。那帮人马上会反应过来，他的目标早就换了，直奔那个一直在漏信儿的锚点。
得赌一把。
赌赵无极刚才那番话是递过来的饵。
赌推演阵法的运转周期根本不是三天。
赌那个戴水晶眼镜的老狐狸，早就把玉牌揣走了。
他跨出残墙。步子落得极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息继续往里缩，贴着骨头。夜色拢过来，只有呼吸声压得很低。
六名至尊境正从几个方向包过来。
人已经出了他们的感知圈。
正南。
苏清鸢在那儿。
她腕子上的残痕，烫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