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偏槽第二层那一扣认纹贴稳后,燕沉舟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壁,也不是去看别人脸色。
他先把左手从槽里往回抽。
这一抽,抽得极慢。
他怕它一离开槽底那道外撬的骨面,刚拧出来的新偏位便又顺着旧习,偷偷滑回从前那条最熟的暗落点里去。
可真等左手一寸寸离开槽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它没有回旧位,反而比刚才在槽里时更陌生。
先前第二层还替他托着那道“向外后斜落”的新偏位,像有一只冷硬老手在底下死死垫着,不许它往里掉。如今一离槽,外托骤失,整只左手顿时像失了旧秤,又没立刻长出新秤。腕是腕,掌是掌,肘前那截差骨更像忽然学会了一种新的站法,可周围整只手还没跟上。
燕沉舟抬手想试一试握拳。
五指才收一半,掌骨便先空了一瞬。
不是无力。
而是错拍。
从前他左手一握,腕先带掌,掌再拖指,整套顺得像水往低处淌。如今那截差骨落点已偏,掌根原本最熟的一条回补路被生生掰开,手指竟像晚来半息,拇指更是一瞬间没找到该和哪一节掌骨对上。
这一握,没握成拳,倒先把一小片已经松开的旧灰从掌缝里漏了下去。
顾载山看得眼皮一跳。
“坏了?”
“没坏。”祁问尺盯得更细,“是不顺。”
温九珠也蹙眉。
“比坏还麻烦。”
坏了至少人人都知道是伤。
不顺却最会骗人。
尤其对燕沉舟这种靠手吃命的人来说,一只还在、还能动、甚至看上去没废的手,最容易让人下意识拿它去做从前那些快事。可一旦它的骨里先后已经换了,外头人还按旧样去用,出错时往往不是慢半拍,而是在最要命的一瞬,突然握空、突然错扣、突然没能把该借住的那一点力接上。
候七靠着壁喘了几口气,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却没什么幸灾乐祸。
“井认的是偏,不认你舒不舒服。”
这话很冷,也很准。
借骨井从头到尾没答应过要把他改得更像一个好用的人。
它只在乎:你这截左钥能不能别再照归主那条旧路回去。
如今答案已经有了。
能。
代价便是它暂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顺手。
燕沉舟没吭声,只把左手又抬高一点,换了个更缓的角度,试着去捏自己右手虎口。
这一回没有漏空。
可也不是熟的。
他能清楚感觉到,左手现在若想抓住东西,不能再让掌根先找“合位”,反得先把肘前那截新偏位稳住,再让掌指顺着它去补。顺序一换,整只手的习惯便全要重学。
这东西比伤难缠。
伤能忍。
习惯一旦失手,很多动作在命关头根本不会给你第二次试的机会。
照骨回壁像是也在等这一刻。
燕沉舟左手抽离槽口后,原本贴在肘前那一道极淡的灰白认纹忽然轻轻亮了一下,接着壁后传来一声并不重、却极清的骨响。
不是警。
更像下一道门规终于确认了:这只手已经不再只是“被改过”,而是真把这种偏位带回了自身。
紧跟着,换偏槽后那一截原本贴死的井壁,竟慢慢往两边分出一道极窄的骨缝。
缝里没有风,也没有水。
只有一条斜着往下去的细梁。
梁很窄,窄到不像给两只脚走的,倒像专门逼人把全身重量收进某一种极局促的步法里。
更怪的是,梁面并不平,上头一道道旧磨痕呈偏斜走势,像先前曾有许多东西从梁上走过,但它们的受力点都不在正中,而是故意偏在同一侧。
祁问尺看一眼就明白了。
“承身梁。”
顾载山问:“干什么的?”
“看你改出来的这口偏,能不能承主身。”
这一下,连温九珠都沉下了脸。
前头换偏槽认的是一截差骨的新落位,说到底还只是“局部被井认了”。可一只左钥若要真摆脱旧序,不止得改一截骨,还得看整副身子愿不愿围着这道新偏位重新分主次。
否则左边骨里虽偏出来了,脚下、腰背、右肩却还照旧让、旧补、旧顺,迟早还是会把这一点刚生出来的生位磨回老位。
这就是“承主身”。
它问的是整个人:你肯不肯拿全身去担它这口不顺,而不是只让那截差骨自己待着。
候七抹了把唇边血,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井底这帮旧手,真是见不得人舒服。”
没人反驳。
因为这话说透了。
前面换偏,是先折左边偷先回位,再封右肩后主让缝。现在梁一开,又立刻逼着主身去认这道不顺。它不给人喘息,不给人慢慢适应,就是怕你稍一松,旧习又自己回来了。
燕沉舟看着那条梁,反倒平了。
这比继续留在换偏槽边听人解释强。
梁就是路。
路总比话诚实。
能不能承,全看脚下。
可他刚要迈步,左手便先失了一次最小的误。
他本想扶一下壁,手指才搭上去,掌根却照旧去找从前那条熟回路,结果力没送进指尖,反在肘前那口新偏位上打了个滑,整只左手只在壁上刮出一道极轻的灰痕,没能真正按住。
这一失手很小。
却让所有人脸色都更沉了。
因为越小越说明问题。
若是大战里突然废掉,至少人会警惕。
现在这种细细的错,最可能发生在你自以为还像从前那样顺的时候。
温九珠忽然开口:
“别再拿它做从前的手。”
燕沉舟抬眼看她。
她这回没讲太多,只说得很干。
“从前你左手是偷快手,先合、先扣、先借半寸。现在它先偏,后成。你若还想让它先替你把东西抓稳,再由身子去补,它一定次次出错。”
顾载山听得直皱眉。
“说白点。”
祁问尺替她落地。
“就是别先用手救身。”
“得先让身带手。”
这一下,燕沉舟彻底懂了。
从前他左手快,是因为它总能提前半口把东西扣住,再让腰背、脚下、右肩去顺着补。那正是左钥这些年最熟、也最危险的一套活法。如今新偏位既已生出来,整副身若还照原来那样围着左手的“先扣”去转,它必然会错。
所以承身梁不是要他证明自己还能像旧日一样利索。
它逼他从此以后先用身子定主,再让这只左手跟着新的主次去落。
这几乎是在逼他把“燕沉舟这人怎么出手”都改一遍。
他沉默片刻,把已经抬起的左手缓缓放下,不再试着先扶壁。
然后他先调脚。
右脚半前,左脚不抢;腰微收,背不借右肩让缝;等整个人主轴立住了,才再把左手往壁上一贴。
这一回,还是涩。
却没空。
手指先到,掌根后补,肘前那截差骨那道向外后的新偏位像一枚刚学会卡进陌生槽口的钉,虽然别扭,虽然不似从前顺滑,却真把这一按给按住了。
壁内立时传出第二声极轻的骨响。
承身梁上头,一道斜灰慢慢退开,露出第一个能落脚的窄节。
井底没有说话。
但路已经给了。
燕沉舟吐出一口气,终于抬脚踏上去。
只是第一步刚落,他便知道这梁比想的还毒。
因为梁面那道偏斜旧磨痕,根本不是随便磨出来的。
它专门逼人把主身重心压在“新偏那一侧”。
这条梁不是看你会不会走。
它是看你敢不敢把全身真正交给那只刚改坏了旧顺手的左边去重新定拍。
他脚下一沉,左臂跟着本能想抢先补位。
那一瞬间,肘前那截差骨便像冷冷咬了他一下。
不是疼得厉害。
而像在提醒:
你若还想照旧来,我立刻就错给你看。
燕沉舟没有硬抢第二步。
他站在第一节窄梁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微弯的五指,忽然明白这条梁真正要吃他的,不是力,也不是胆。
是旧手。
只要他心里还把这只左手当“原来那只快手”,这梁就能一步一步把他重新磨回从前。
而他若真想过去,便得先承认:
那只旧手,今晚已经死了一半。
活下来的,是另一只还不会握、还不会救、却已经能把整个人往别处带的新手。
梁下无风,井壁却在这一刻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更深处的某口老物,也在等他到底敢不敢踏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