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同号铜牌封袋后,外榜门前的候问队列短暂安静了一刻。
然后更多人开始往前挤。
有的人怕自己的旧物也被假牌牵连,急着先登记;有的人看出青岚宗不会直接打回疑物,便想把手里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先塞进案上;还有几个眼神游移的陌生人混在人群里,听见“白塔外坊防潮油”几个字便不再开口。
纪晚照看见形势不对,立刻让卫铎把队列往外退三步。卫铎一动,怨声就起。
“又要关门?”
“昨天说旧账能问,今天就要限人?”
“我们排了一夜!”
这些话里有真急,也有故意拱火。沈砚舟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条被人脚踩得发潮的石线,终于明白七日试行最难的不是开一道门。
是门开了以后,每一个人都想证明自己的旧痛最先该进来。
这不是错。
可若没有上限,假门就会借真急往里冲。
沈砚舟走到验物案前,把三枚同号铜牌摆在最右侧,又把南泊妇人的拆船清单、葛余的旧工名布、半只药箱锁扣摆在左侧。真物、疑物、假门,一排看过去,比任何公文都清楚。
“今天起,候问回门先立三条上限。”
长廊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贺九章立刻提笔,脸色却很难看。他知道这三条一出,骂名会来得很快。开门时人人说青岚宗有胆,限门时人人都会问青岚宗凭什么。
沈砚舟没有避。
“第一,真旧账保入口。凡有旧页、旧物、旁证之一者,可留候问,不因疑物同场而退。”
南泊妇人抱紧清单,低声重复了一遍“保入口”。
“第二,现场核验不按喊声排。须旧页、旧物、旁证三者至少两项能互相指向,才升现场评估。”
有人立刻喊:“那只有人证的怎么办?”
纪晚照接道:“留候问,补物或补第二旁证。不退。”
“若人都死了呢?”
周缄抬头:“找旧册、旧名、旧棚、旧器,任一能让别人复验的线。”
那人还要再喊,旁边一名老清舱工拉住他:“他说的是补线,不是赶人。”
沈砚舟继续道:“第三,疑假旧物留痕;验明恶意造假者,暂停七日候问资格,但其所借旧账不一并打回。”
这条最重。
孙回终于变了脸:“暂停七日?你们凭什么?”
沈砚舟看向他:“凭你递来的东西会挤掉别人今天的入口。”
“你没有证明我恶意。”
“所以你现在只是待验。”沈砚舟道,“若查明你只是买到假物,留来路,不停问;若查明你明知是假仍递入候问,停你,不停南泊。”
这句话把惩罚落到造假者身上,也把旧账从造假者手里救出来。
门前有些人听懂了,脸色慢慢缓下来。真正带旧物来的人并不怕验,他们怕的是被假物拖成一锅浑水。
可高处的人不一定愿意。
总督府公议口很快亮起远程询问:“七日试行令未授权青岚宗暂停个人候问资格。”
贺九章低声道:“来了。”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他让林珂把三枚同号牌、今年水印工牌影印、黄蜡粉拓样和北外黑砂记录依次摆给远程口看。
“七日试行令授权青岚宗维持候问秩序。”
公议口道:“维持秩序不等于增设惩戒。”
纪晚照开口:“不是惩戒,是入口冷却。暂停的是递假者本人七日内再次递物,不暂停其原属旧账,也不暂停其他旁证。”
“冷却也需明示条件。”
“现在明示。”
周缄把第三条改得更细:
恶意造假须同时满足三项:
其一,旧物验明新制或改制。
其二,递物者隐瞒直接来路。
其三,递物行为已挤占或试图挤占候问名额。
三项不足,不停问,只留疑物。
总督府公议口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这条细到难看,却正因为难看,才不像青岚宗随手赶人。它给真误带假物的人留路,也给恶意递假门的人留痕。
孙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昨日隐瞒来路,今日又说买自旧料市,三枚同模牌已经证明有人批量造假。若再查出他和刻模处有关,七日冷却就会第一个落到他头上。
沈砚舟把三条上限接入门外低等器。
旧器显示不下长句,方照野和周缄一起压缩:
真账留门。
两线升现场。
假门停递,不停旧账。
这三行字亮起时,长廊里没有欢呼。
只有排队的人慢慢重新站回石线后。南泊妇人先退了半步,葛余的儿子也跟着退。那些真正怕被挤掉的人,用脚把队列重新排出来。
孙回仍站在原处。
卫铎问:“写来路,还是等人查?”
孙回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旧料市北棚。”
方照野立刻抬头。
北棚。
那里离矿业第三转运线的废件库,不到半条街。
沈砚舟没有让人立刻去抓刻模。他看了一眼北外现场回传灯,又看门外重新排起的候问队。
七日试行还剩五日。
现在,他们不只要查旧账。
还要查是谁在批量制造假门。
他最终定下两支小队。
北外现场核验仍由白栀、方照野远程接续,不撤现场灯;旧料市北棚由卫铎带两名外门弟子、小贩和葛余之子同行,只查刻模来路,不碰摊货,不封棚。纪晚照留守门外验物案,周缄守四栏入口,贺九章守成本。
贺九章听见自己被安排守成本,冷笑一声:“我这掌财的,如今比守门的还忙。”
沈砚舟道:“你守的是另一道门。”
“少说好听的。”
贺九章嘴上不领情,还是把两支小队的耗费拆开写清:北棚查模半日,不占北外现场人手;门外验物加二人,只验入口不判责;恶意造假冷却须三项同满,不许一疑即停。
这些字写出来很累赘,却让总督府远程口挑不出“青岚宗随意扩权”的空。
出发前,葛余的儿子把那块旧工名布塞进怀里。卫铎提醒他带一张复写条,他愣了一下,说自己不会写。林珂便撕下一小条纸,替他写上“随行认物,不作定责”,让他按手印。
他按完,低声问:“若找到刻模,是不是就能证明我爹没骗我?”
沈砚舟看着他怀里的旧布。
“只能证明有人骗了这扇门。”沈砚舟说,“你爹的事,还要靠你的旧布和南泊旧账继续问。”
这话不讨喜。
葛余的儿子却点了头。
因为这一次,青岚宗没有拿一个漂亮结论哄他。
他们把路分开了:假门查假门,旧账问旧账。两条都难,但至少不再互相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