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全灭了。
陈默站在绝对的黑暗里。没有月光，云层太厚；没有车灯，整条街的电网都死了。
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的光源，是他口袋里的灯。
灯芯深处，那一点没熄的微光，正像风中残烛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陈默，听我说，不要跑。】
逆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前所未有的快。
【它在黑暗中的感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注意力’。谁恐慌，谁的脑波就最亮。现在的江城，整条街，你们四个是唯一的火把。】
“那怎么办？”
“站住。呼吸放慢。互相背靠背。”
黑暗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四人迅速背靠背围成一圈。
风衣在前，周慕云在左，镜像在右，陈默殿后。
“它来了。”镜像的声音很低，“我在未来见过这一幕。它进食之前，会先‘点名’。”
“点名？”
“它会用你最信任的人的声音，说一句只有那个人知道的话。谁回应——”
镜像的话没说完。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爸爸？爸爸，我好冷。”周慕云的呼吸，瞬间乱了。
“爸爸你在哪里？你答应过给我买生日蛋糕的……爸爸，你看，我的手又长出来了，”
“别听！”陈默低吼。
但已经晚了。
周慕云的肩膀开始颤抖。这个剁掉自己手指都没眨眼的男人，此刻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整个人剧烈地晃动起来。
“朵朵……”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只一步。
黑暗像水一样，从那一脚步留下的缝隙里，无声地合拢、涌动：
【警告！目标‘周慕云’生命体征……消失中……】
【心率：110……72……40……】
【0。】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像有人在汤里，尝了第一口。
然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周慕云自己的声音，从黑暗里，从四面八方，飘了回来：
“诸位，失陪了。”
“它借我的喉咙，说句话。”
那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疲惫，变得平滑、流畅、没有一丝人类的杂质，像所有声音被平均之后的样子。
“陈默。”
“五年了。你知道我等这顿饭等了多久吗？”
“沈一山太贪，黑衣人太傲，周慕云太苦——三个守笼人，三种味道。我一个一个调教，一个一个喂大，就像喂肥三头猪。”“只有你。”
“你是他们三个里，最特别的一个食材，”
“你根本不是他们养的。你是陈砚秋养的。”
“他往你身上放了太多‘他’。让你身上有一股……我讨厌的味道。”
陈默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灯。
“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我从归墟里逃出来，不是为了统治世界，那是你们的想象力。我要的，是‘离开’。”
“这颗星球是一台服务器，我是一段被写死在本地磁盘的代码。而回家的路，”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缓缓移动，全部聚焦在了陈默的胸口。
聚焦在那盏灯上。
“在你父亲烧掉的那段代码里。”
“‘灯塔’，不是防御系统，陈默。”
“‘灯塔’，是发射塔。”
“你父亲建了一座灯塔，却把钥匙拆成了两半，一半给周慕云保管，一半……”
“写进了你的骨血里。”
“所以这五年来，所有人都在抢你。沈一山要钥匙，黑衣人要灯塔，我要的，”
“最简单。”
“我要你们俩，”
“钥匙和塔，”
“站到一起，替我，把门打开。”黑暗骤然收紧。
空气变得粘稠，像整条街被塞进了一只喉咙。
【它要动手了！】逆熵的警报声炸响。
【陈默！灯芯里的光——把血涂上去！】
【‘它’寄生的载体是活物，但灯芯里那道光不是！那是你父亲留的最后一段纯净代码，是‘它’唯一碰不了的东西！】
【现在！它以为你只会躲，】]
【让它看看，陈家的儿子，从来不只会躲！】
陈默撕开绷带。
左手掌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一把握住灯芯，将带血的手掌，狠狠按了上去。
“陈砚秋基因序列，验证通过。”
“灯塔，点火。”
轰——！
光。
不是灯光。
是从陈默体内、从他的血管里、从他的骨血深处，喷薄而出的光！
整条黑暗的街道，在这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双眼睛在光里凄厉地尖啸、蒸腾、消散：
而在光的最中央，陈默终于看清了“它”。
那不是怪物。
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
蜷缩在黑暗里，半透明，像一团未成形的星云。它有陈砚秋的眉眼，有陈默的脸部轮廓——
它抬起头，用一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看着陈默。
它开口了。这一次，不再借用任何人的声音。
它用的是，父亲的声音。“哥哥。”
“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光芒熄灭。
街道恢复黑暗。
但当下一辆深夜公交的车灯扫过街道时——
街上只剩下两个人。
陈默。
和灯。
风衣，不见了。
镜像，不见了。
黑暗里的那个“它”，也不见了。
只有地面上，多了一行字，是用周慕云缺指的手的姿势，蘸着什么暗色的液体写的：
“第一口吃错了。”
“宴席，改日再开。”
“对了——你妹妹，让她晒晒太阳。”
“她怕光，但更怕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