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棺被放下的时候,渊底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大家都屏住呼吸"的安静,是禁地本身安静了——泉面的涨落停了,风没了,连石壁上钟乳石滴水的声音都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听。
苏荒趴在洞口,指甲抠着石头边缘,指环贴着岩面微微发烫。
棺是铜的。不是青铜——颜色比青铜深,接近黑,表面刻满符文,符文和石壁上的刻字是同一套,但笔画更粗,每一道凹槽里都填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干裂,像凝固的血。
八个黑甲士兵抬着棺,每人肩上缠着铁链。铁链从棺身一圈一圈绕上去,在棺盖上打了个死结,结上挂一枚铜铃。铃铛不响——被符文压住了。
头领走到棺头位置,从腰间解下一根长钉。钉头三角形,三棱面上各刻了一道符,符是金色的,在灰光下微微发亮。
他举起钉,一锤砸下去。
咚。
声音不像钉进木头,像钉进肉里。闷的,带一点黏腻的回响。苏荒头皮一麻。
第一口红泉的水面跳了一下。
不是涟漪。是整个水面同时往上抬了半寸,然后落回去。像有人在水底下打了一个嗝。
头领没停。第二钉,第三钉,第四钉。四颗长钉钉在棺盖四角,每钉一颗,第一口红泉就跳一下。四下,四跳,节奏和指环在苏荒手指上的震动一模一样。
苏荒低头看指环。铜面一下一下地亮,和泉面的跳动同步。
"它在共鸣。"疯僧在洞里说。
苏荒回头。疯僧还坐在石台最里面,骨脸那半边在灰光里泛着冷色。他的针尖瞳孔缩着,盯着洞外的铜棺方向。
"棺里的东西和泉底的东西是连着的。"疯僧说,"钉住棺,就是钉住泉。他们想把荒力锁在底下,然后抽干。"
"抽干?"
"抽出来带走。炼化。用。"疯僧的骨指敲了敲膝盖,"羽化神朝的人从来不嫌脏。什么都能炼。"
头领钉完第四颗钉,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撒在棺盖上。粉末是灰白色的,落在符文凹槽里,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镇魂灰。"疯僧说,"从死人骨头里烧出来的。撒上去,棺里的东西就出不来。"
苏荒转回头看洞外。
头领退后三步,折扇——不是赵执事,是另一个人,穿得更讲究,袍子上绣着暗纹,站在铜棺侧面,手里也拿着一把折扇,但扇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眼睛。
"金袍。"疯僧在洞里说,"比赵执事高两级。内卫的人。"
黑扇人没说话。他站在棺边,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听了十几息,睁开眼,朝头领点了点头。
头领一挥手。八个黑甲士兵开始往棺上缠第二层铁链。这次的铁链更粗,每一环都有婴儿拳头大,链环上挂着小铜牌,铜牌上刻着字。
"锁魂链。"疯僧说,"专门锁荒力的。一圈一圈缠上去,棺里的东西就彻底出不来了。"
苏荒看着那些铁链一圈一圈裹住铜棺。棺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四颗长钉的钉头露在外面,钉头上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缠到第七圈的时候,出事了。
铜棺震了一下。
不是被钉的那种闷震。是整个棺材从里面往外撞了一下,铁链哗啦响,铜铃终于响了——
叮。
一声,很脆,在禁地里传出去老远。
苏荒耳朵嗡了一下。指环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
铁链又哗啦响了两下。棺盖没动——被四颗长钉钉死了。但棺身还在震,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用肩膀撞。
黑扇人皱了皱眉。他上前一步,一掌拍在棺盖上。掌力下去,棺身的震动停了。
但第一口红泉又跳了。
这次不是半寸。是一尺。整个水面往上涌了一尺,暗红色的水漫过泉边石头,流了一地。水碰到黑甲士兵的靴子,靴面冒出白烟。
"退。"黑扇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士兵们退后五步。
第一口红泉的水还在往外漫。漫到第三口泉旁边,两股水碰到一起,没有混合——暗红色和暗红色之间出现一条分界线,像两种不同浓度的墨水挨在一起。
苏荒盯着那条分界线。他看见分界线在动——不是水在推动,是分界线本身在扭,像一条蛇在两根手指之间钻。
"两种荒力。"疯僧说,"棺里的和泉里的不是同一种。碰到一起会起反应。"
分界线扭了三息,然后消失了。两股水混在一起,颜色变深,变成近乎黑色。
黑扇人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镜面对着水面照了一下。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泉水的倒影——是一张嘴。
一张闭着的嘴。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像在忍什么。
镜面里的嘴动了一下。不是张开——是嘴角往两边拉了一点,像在笑。
黑扇人收起镜子。他转身对头领说了几句话,头领点头,带人开始往铜棺上缠第三层铁链。
"他们要加固。"疯僧说,"棺里的东西比他们想的凶。"
苏荒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起白天那只从泉底捞上来的手,想起晚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棺里装的——
"是什么?"他低声问。
疯僧沉默了一会儿。
"人。"他说,"活人。"
"活人钉在棺里?"
"不是活人钉进去的。是钉进去之后还活着。"疯僧的骨指慢慢敲着石台,"羽化神朝有一种刑罚,叫'养棺'。把人放进特制的棺材里,用荒力吊着命,让他活着腐烂。腐烂出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炼器材料。"
苏荒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赵执事之前说的"沉淀"——那些从泉底抽上来的暗红色膏体。
"泉底那些……"
"都是养棺养出来的。"疯僧点头,"一口泉底下埋着不止一口棺。这地方几千年来不知道钉了多少人进去。"
苏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灰斑隐隐发烫。
洞外,第三层铁链缠完了。铜棺被裹成一个铁球,只露出钉头和铜铃。黑扇人又撒了一把镇魂灰,棺身的震动终于彻底停了。
第一口红泉的水面也恢复了平静。漫出来的水渗回泉里,分界线消失,一切像没发生过。
黑扇人带人往第二口红泉走。这次没抬棺,只带了铁链和长钉。
"他们要把九口泉全钉一遍。"疯僧说。
"钉完了会怎样?"
"荒力被锁死在底下,抽不出来,也散不出去。整座禁地的荒力浓度会越来越低。"疯僧看着苏荒,"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你的荒纹靠荒力养着。荒力没了,纹退不回去,但也不会再长。你就卡在那儿了。"
"卡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不进不退。活死人。"疯僧的针尖瞳孔缩了一下,"比死难受。"
苏荒低头看掌心。灰斑今天确实没怎么长。但那不是因为叶子——是因为荒力在变淡。他感觉得到,指环的光比昨天暗了一点。
"那怎么办?"
"在他们钉完之前,找到别的荒力来源。"疯僧从石台上下来,走到洞口,站在苏荒旁边往下看,"殿里。殿里的荒力比泉里浓十倍。"
"青铜殿?"
"嗯。"疯僧点头,"但你进不去。入口在水底下。"
苏荒想起赵执事之前用铜镜定位到的通道。第三口红泉底部。
"如果有人打开了通道——"
"那就能进去。"疯僧看了他一眼,"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命。"
洞外传来新的脚步声。不是黑扇人那边的——是从第七山方向来的。苏荒探头看了一眼。
络腮胡那拨散修又来了。这次多了两个人,一共十一个。他们站在第四口红泉旁边,正在往绳子上绑铁钩。
"他们也来了。"苏荒说。
"来得正好。"疯僧嘴角歪了一下——只有左边有嘴的那半边能动,右边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探路,你跟着捡便宜。"
络腮胡那边开始往第四口红泉里放铁钩。钩子入水,水面没起波澜。他让人慢慢放绳子,放了二十多丈,钩子到底了。
"挂住了。"瘦高个低声说。
络腮胡让人往上拽。绳子绷紧,水底的东西很沉。两个人拉不动,加了第三个人。绳子吱嘎响,水花翻涌——
泉底浮上来一个东西。
不大。圆圆的。
苏荒眯起眼。
是一个头。
头发还在,泡得发白了,贴在头皮上。脸是浮肿的,五官被水泡得变形,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嘴张着,水从嘴里往外冒。脖子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咬断的。
络腮胡倒抽一口凉气。
黑扇人那边也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浮上来的断头,面无表情,转身继续往第二口红泉走。
络腮胡让人把断头捞上来。钩子挂在头发上,拖到泉边石头上。断头滚了两圈,面朝上,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水泡的那种睁。是像活人一样,眼皮抬起,眼珠转动——
然后眼珠定住了。定在络腮胡脸上。
络腮胡退了一步。
断头张了张嘴。水从嘴里涌出来,不是黑水——是灰色的,像泥浆。泥浆落在石头上,石头发出滋滋声。
"扔回去。"络腮胡声音哑了。
没人动。
断头的眼珠又转了一下。这次转向了苏荒藏身的石壁方向。
苏荒屏住呼吸。
断头的目光穿过了枯骨堆,穿过了干草,穿过了石壁上的刻字——
定在洞口。
定在苏荒脸上。
苏荒后背一凉。他明明知道指环在遮蔽身形,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就像能穿透一切,直直地盯着他。
断头又张了张嘴。
这次没有泥浆流出来。是一个字。
苏荒听不清。但指环听懂了——铜面猛地一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疯僧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苏荒转头看他。
疯僧的针尖瞳孔里映着断头的脸。他的嘴唇在动,重复了那个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