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雾里,雾很浓,浓到伸手看不见五指。他往前走,脚下是石头,每一步都踩出回声,但回声不像自己的——比他的脚步重,比他的脚步慢,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故意踩在他落步的间隙里。
他停下来。
回声也停了。
他再走。
回声又跟上。
他猛地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是一个大人。很高,很瘦,瘦到像一具挂了皮的架子。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袍子上有洞,风从洞里穿过去,袍子鼓起来又塌下去。他的脸——
苏荒醒了。
他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淌下来,滑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干草粘在后背上,一片一片揭下来,带着皮肤的温度。
天还是灰的。但渊上空的灰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有人在慢慢拧亮一盏蒙了灰的灯。
小女孩不在。
苏荒坐起来,四下张望。枯骨堆、石壁、渊边、九座山的轮廓——没有那个乱头发的小身影。
"阿囡?"
没人应。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掌心的灰斑今天没什么动静,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那片叶子还在管事。
他往渊边走。第三口红泉的水面比昨天平静,不涨不落,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他盯着看了几息,没看到什么轮廓浮上来。
"你在找她?"
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荒抬头。
石壁上方,离枯骨堆七八丈高的地方,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出,边缘被烟熏黑了,像有人在里面生过火。
声音就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
苏荒眯起眼。洞口太暗,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看着他。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淡的、像枯骨一样的东西。
"你是谁?"
"上来。"
两个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面。不是命令,但苏荒发现自己已经在找路往上爬了。
石壁上有裂缝,手指能扣进去。他一节一节往上攀,碎石从脚下滑落,砸在下面的枯骨堆上,咔嚓响。爬到洞口的时候他探出头往里看——
洞不大。三丈深,两丈宽,顶上垂着钟乳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不知道铺了多少年。角落里堆着几块兽骨,骨头上刻着字,和外面石面上的字一样。
洞的尽头坐着一个——
人?
苏荒不确定那算不算人。
他坐在最里面的石台上,两条腿盘着,袍子盖到脚面。袍子是灰白色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全是洞,洞的边缘磨得发毛。他的脸——
苏荒吸了一口气。
那张脸只有半边是脸。左半边是正常的,皮肤松弛,颧骨突出,眉毛白了一半,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但右半边——没有皮肤。颧骨、颌骨、牙齿全部裸露在外,像有人拿刀从中间把脸劈开,然后剥掉了右边那层皮。骨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铜绿色锈迹,像埋了几百年的青铜器。
他看着苏荒。
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映着洞外的灰光。
"纹生得倒快。"他说。
苏荒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灰斑还在,但确实比第一天淡了不少。他不知道这叫"纹"。
"什么纹?"
疯僧——苏荒在心里这么叫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也只有半边皮肉,另外半边是骨头,指节上缠着褪色的布条。他用骨指点了点自己的锁骨位置。
苏荒顺着看过去。疯僧的袍子领口敞开,锁骨下方有一道灰色的纹路,像树枝,从锁骨延伸到胸口,分了几个叉。
"荒纹。"疯僧说,"你手上的也是。只不过你的是在往外长,我的是长满了又退了。"
他扯开袍子,露出整个胸膛。
苏荒倒抽一口凉气。
疯僧的整个上半身都刻满了灰色的纹路。不是刺青——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血管变成了灰色,在皮下蜿蜒爬行。有些地方纹路断了,断口处皮肤凹陷下去,露出底下的骨头。
"长了三百年。"疯僧说,"长到第三百年的时候开始退。退了五十年,退到只剩这一道。"
他用骨指点了点锁骨那道主纹。
"退了就快死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死不了。荒力吊着一口气,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就这么吊着。"
苏荒喉咙发紧。"你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疯僧歪了歪头,骨脸那半边在灰光下泛着冷光,"三百年?四百年?后来不数了。数着没意思。"
他伸手从石台边上摸起一块兽皮,丢给苏荒。
兽皮卷得很紧,表面发黑发硬,边缘有虫蛀的洞。苏荒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线条粗糙,画的是九座山的俯瞰图。每座山上标了一个点,点旁边画了一个符号,和石面上那些刻字是同一套。
"九荒点。"疯僧说,"九座山,九个位置。每个位置底下埋着一样东西。找到它们,你就知道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
苏荒盯着地图。第九山那个点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里埋着你的名字。"
苏荒手指停在第九山的位置。
"我的名字?"
"每个进来的人,名字都会刻在某个地方。"疯僧的针尖瞳孔缩了一下,"有人刻在树上,有人刻在石头上,有人刻在骨头上。你的在第九山。"
"刻了多久?"
"从你进来那天起。"疯僧闭上眼,"荒力会自己找地方刻。你不用动手。"
苏荒沉默了很久。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远,但在这死寂的禁地里听得清清楚楚。
"又来了。"疯僧睁开眼,针尖瞳孔转向洞口方向,"今天这拨比昨天那拨沉。带铁器的。"
"铁器?"
"棺材钉。锁魂链。镇魂桩。"疯僧的骨指敲了敲石台,"他们要钉住荒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荒从洞口往下看——渊边又多了人。这次不是灰袍,也不是散修。是一队穿黑甲的士兵,甲片上刻着符文,走路时符文微微发光。队伍中间抬着一口铜棺,棺身上缠满铁链,铁链上挂着铃铛,但铃铛不响——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羽化神朝的内卫。"疯僧在苏荒身后说,"比外门高两个级别。这些人是来干脏活的。"
铜棺被放在第一口红泉旁边。一个穿黑甲的头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钉,钉头是三角形的,表面刻满符文。
他走到铜棺头部,举起长钉,一锤砸下去。
钉入棺木的声音在禁地里回荡。
苏荒看见——第一口红泉的水面跳了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疯僧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笑。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