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丙院演武场占地极为辽阔，青石铺就的台面一望无际，四周层层叠叠的石阶看台，可供数百名外门弟子落座。今日举行灵域试炼总结大典，几乎整个丙院的弟子尽数到场，人声鼎沸，喧嚣滚滚。
高台之上，数名执事端坐，李执事位列其中，神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络绎入场的弟子。他手中握着一份秘录玉简，玉简之内，便是灵域试炼之中记录的种种见闻，还有那一道他亲自上报给内门高层的备案，沈砚二字，后面批注着高危异数四个小字。
这件秘事，只有寥寥数名宗门高层知晓，普通弟子，乃至绝大多数丙院执事，都毫不知情。
沈砚混在人流之间，缓步踏入演武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袍服，神态淡然，步履平稳，看上去和寻常前来观礼的寒门弟子没有任何分别。他刻意收敛全部精气神，神魂也压至普通人水准，不张扬，不锐利，尽量让自己消融在人海之中。
可自打他现身的那一刻起，数道视线，已经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
一侧看台角落，三名面色依旧带着晦暗气色的男子，正是当初在灵域白雾之中，受周奎指派，前去伏击他的那三名心腹。三人身上的伤势还未曾完全复原，经脉之中残留着沈砚当初刻意留下的伪道创伤，表层看不出重伤，内里却时时隐隐作痛。
他们清清楚楚记得秘境雾林之中发生的一切。
是他们遵照周奎的命令，借雾隐身，布下封脉阴印，携带着剧毒劲气，打算一举废掉沈砚修行。可预想之中摧枯拉朽的碾压没有发生，反倒是被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寒门弟子，轻描淡写拆碎全部杀招，身受重创。
之后他们昏死过去，再度苏醒，便已经是灵域试炼临近结束之时。周奎已经神志恍惚，道心崩碎，再也无法下达任何指令。
他们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可现实却无比残酷。
月华禁区伪浊之力侵蚀神魂，三人识海都残留着幻境侵扰的痕迹。只要他们开口讲述秘境厮杀经过，在场执事只当是遭伪浊迷乱心智之后生出的臆想疯话，不仅撼动不了沈砚半分，反倒会坐实他们道心受损，要被送入思过崖静养。
满腔怨恨，满腹忌惮，只能死死憋在心底。
三人的目光阴冷，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死死盯住青石场上的沈砚，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杀意。他们不敢当众发难，却在暗中彼此交换眼色，已经在心里盘算别的法子。既然明面上无法揭发，那便寻机会私下构陷，捏造罪名，借门规之手除掉沈砚。
除了这三人，还有不少其余嫡系圈层的旧部，也在偷偷打量沈砚。
往日周奎坐镇丙院，圈层子弟高高在上，挤压资源，横行无忌。如今靠山崩塌，人人惶惶不安。不少人心中隐隐都有猜测，周奎的悲剧，未必就真的只是闯入月华禁区被伪浊反噬那么简单。沈砚，便是整件事最大的疑点。
只是没有证据，一切揣测都只能埋藏心底。
另一边，大批寒门弟子，则是带着几分好奇，甚至隐隐的期许看向沈砚。
过去漫长岁月，他们饱受嫡系圈层的排挤打压，修炼洞府、丹药、功法抄本，种种资源，大半都被周奎一系把持。如今大山倾覆，长久积压的怨气得以宣泄。很多人隐约听说，灵域试炼之前，沈砚便与周奎一方有所冲突，此刻周奎落得这般下场，大家下意识便将沈砚视作无声反抗的标杆。
有同情，有期待，也有一部分人，畏惧随之而来的风波，刻意与沈砚拉开距离，生怕被卷入无端是非。
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沈砚一人身上。
沈砚心如明镜，所有视线，尽数被他的神魂感知捕捉。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寻了一处靠后的普通席位安静落座，垂眸静坐，仿佛对外界的一切窥探浑然不觉。
丹田之内，真墟静静蛰伏，被一层青云伪法灵力严严实实地包裹，如同深埋地底的火种。滤浊心法缓缓循环运转，将周遭演武场弥漫开来的稀薄伪灵气丝丝缕缕过滤、辨析，淬炼自身墟壤根基。外人看不出半点异象，唯有他自己，在持续解析伪道灵气内里潜藏的虚妄破绽。
不多时，钟声轰然响起，震荡整个演武场。
喧闹的人声渐渐平息，全场肃静。
端坐高台的李执事缓缓起身，目光俯视台下数百弟子，声音浑厚，灵力加持，传遍演武场每一寸角落。
“灵域试炼，已然落幕。诸位入域历练，搏杀妖兽，吸纳月华机缘，有人收获颇丰，亦有人贪进冒进，身受重创，道心受损。此为试炼，既是机缘，亦是劫难。”
他先说了一通套话，讲宗门设立灵域试炼的本意，告诫弟子修行之路切忌心浮气躁，不可贪慕险地机缘。话语之中，隐隐便是暗指周奎擅闯月华禁区，最终落得道心崩碎的前车之鉴。
台下不少弟子纷纷低头，心中唏嘘。
随即，便是按序清点试炼收获，论功登记。
一名又一名弟子上前，上交采摘的灵药、猎杀妖兽得来的内丹兽骨，执事堂的小吏一一清点记录，按照收获多寡，记录功绩，后续可以凭借功绩换取丹药、功法、修炼密室。
大部分弟子收获平平，少数闯到灵域中层的弟子，拿出的物资引得台下阵阵惊叹。
很快，便轮到那三名周奎旧部。
三人上前，交出寥寥几件低阶妖兽材料，神色萎靡，气息虚浮。李执事目光在三人身上短暂停留，神识淡淡的扫过他们经脉，瞬间便察觉，这三人身上的伤势，并不像是妖兽撕咬造成，更像是修士招式交手留下的创伤。
李执事心中一动。
灵域之内，若发生同门私斗，乃是触犯门规的重罪。
可他细细追溯，回想灵域之中的神识回放。内层禁区白雾隔绝，那一片区域的灵力波动杂乱，伪月华翻涌，诸多打斗的痕迹尽数被伪浊冲刷消解。他能够察觉到曾经爆发过交手，却捕捉不到是谁出手，也看不到交手的完整经过，更拿不出半点实证。
没有证据，便不能随意定罪。
李执事压下心中的疑虑，淡淡挥手，让人登记三人微薄功绩，便令他们退下。
三人退回席位，心底越发憋屈。明明是遭人重创，加害者就坐在台下，可他们控诉无门，只能默默咽下苦果。
流程继续，终于叫到沈砚的名字。
“丙院弟子，沈砚。上前，呈报试炼所得。”
一瞬间，演武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所有人都想看一看，这个和周奎纠葛颇深，平安从灵域归来的寒门弟子，究竟拿到了何等机缘。高台之上，李执事身子微微前倾，神识悄然放开，一层温和却细密的探查，无声笼罩向沈砚。
这便是公开场合的试探。
他要借这个机会，探查沈砚的真实修为、肉身底蕴，想要从对方的经脉、气息之中，寻找到一丝一毫异道的痕迹。若是沈砚真的身怀诡异大道，在当众呈报、运转灵力的一瞬间，极有可能露出破绽。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
他十分清楚，这一次上前，便是危机。李执事的神识探查绵密如水，无孔不入，稍有疏忽，丹田内的真墟便会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到时候百口莫辩。
他神色如常，缓缓起身，迈步踏上青石演武台。手掌一翻，取出几株寻常的灵域野草灵药，还有两枚低阶妖兽内丹。都是灵域外围随处可得的物件，不值什么功绩。
“回执事，弟子在灵域外围游走，只收获这些。未曾深入险地。”
说话之间，沈砚调动的，完完全全就是青云门正统的伪法灵力。经脉流转路径，灵力波动频率，和千千万万普通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丹田深处，真墟纹丝不动，半分力量都没有外泄。滤浊心法内敛封存，仅仅被动承受周遭伪灵气冲刷，不主动催动半分。那一层伪法灵力外壳，完美蒙蔽住向外渗透的神识。
李执事的神识，顺着沈砚的四肢百骸游走，扫过经脉，掠过丹田表层。
看到的，就只是一名引气中期弟子平平无奇的灵海，气息平稳，根基扎实，看不出半分异常。没有诡异力量，没有莫测底蕴，仿佛灵域之内所有的风波，都和这名少年毫无干系。
可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李执事心底的戒备便越是深重。
灵域之中种种疑点萦绕心头。周奎的崩溃，三名心腹身上不明来历的人为伤势，内层禁区那一场被伪月华抹除痕迹的隐秘厮杀，全部都指向眼前这个少年。偏偏每一次探查，都干干净净，找不出任何可以落定的证据。
伪道规则之内，竟然有人可以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李执事的神识缓缓收回，面上不露分毫，淡淡点头。
“行事谨慎，不贪冒进，也算可取。功绩登记完毕，退下吧。”
沈砚躬身行礼，从容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台下众人见到沈砚交出如此普通的收获，不少人心中诧异。在很多人的猜想之中，既然周奎出事，沈砚安然归来，理应拿到天大机缘才对。却不料，仅仅只有外围的普通灵药内丹。
一部分嫡系旧部见状，心中不甘，暗中咬牙，又在盘算别的诡计。
大典依旧还在继续，但是沈砚清楚，今日这仅仅只是开端。
公开的试探失败，接下来，执事堂不会就此罢休。明面上找不到破绽，便会有暗地里的刁难、构陷、圈套接踵而至。丙院这一潭浑水，远远没有到平息的时候。
夕阳穿过演武场边缘的屋檐，投下斑驳明暗交错的光影。光明正大的高台大典之下，暗流汹涌，无数算计，已经悄然布局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