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布》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灶上烧水。她喊我一声,声音不大,我听见了,搁下水瓢进屋。她躺着,手在被子外头,攥着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一块布。蓝的,粗布,叠得方方正正,攥得边角都毛了。
“水开了。”我说。
她说:“别管水。”
她把手抬了抬,布没松开。她看着我,嘴动了两下,没说出来。过一会儿她又动了动嘴。
“这布……”
她没说完。手松了。布掉在床上,叠着的角散开,露出里头包着的东西。是一张纸,黄了,折了几道。我没敢打开。我把布包好,连纸一块儿塞进面缸底下。
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给娘家报了信。娘家来了人,哭了一场,把人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没哭。
过了几天,我想起来那块布。我去面缸底下摸,摸到了。我拿出来,打开看。那张纸也打开了。纸上没字。是张空纸。黄了,有折痕,没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攥着一张空纸。我想了很久。后来不想了。我把布和纸包回去,塞回面缸底下。
前一阵,我翻面缸。面不多了,底儿都露出来了。那块布还在。我拿出来,坐在灶边,把布打开。纸还在里头,还是黄的,还是没字。
我看了半天。我忽然想,她不是要给我看字。她是想给我看布。
这块布,是她年轻时候的。她嫁过来那年,穿的就是这个蓝。粗布,土染的。后来日子好了,不穿这个了。她把它留着。留了几十年。
她走的时候,攥着它。她大概想跟我说,这布,她穿了一辈子。苦的时候穿,日子好一点了也穿。她什么都没带走。就攥了这块布。
我把布搁在膝盖上。我摸了摸。粗的,硬的。边角磨毛了,线头露在外头。我没剪。我把纸叠好,放回布里头,包起来。
我没塞回面缸底下了。我把它搁在枕头底下。夜里躺着,摸得到。
(完)。 《那块布》
那块布是蓝的。
不是染的,是靛蓝,自己家染的。染得不好,一块深一块浅,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露白。布的边没锁,抽了线,毛着。她攥着的时候,毛边扎手,她不觉得。
她躺在炕上,炕烧得热。屋里就我一个人。灶上坐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没去管。我坐在炕沿上,看她。
她喘气。一口一口,很慢。喘一口,隔很久,再喘一口。她的眼睛闭着。她的手放在胸上,攥着那块布。手指头弯着,扣进布里头,像扣着一样东西,怕人抢。
那块布,我没见过她用。没见她缝衣裳,没见她做鞋面,没见她纳鞋底。她就搁在枕头底下,我小时候翻她枕头翻着过。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一块布。我说干什么用。她说,没干什么用。我信了。后来我就没再问。
她喘到后半夜,不喘了。
她的手松了。手指头一点一点伸开。那块布从她手里滑出来,落在炕上。我把它拿起来。布是温的。是她的温度。我攥着,攥了不知道多久,攥到它凉了。
我把它折起来。折成方的,四四方方。我压在面缸底下。
后来我扛米回来,你问我要不要去看我爸妈。我说去。我领你去了那片坡。坡上两个土堆,挨着。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我站了一会儿,没烧纸。我跟她说,今年有人扛米回来了,日子过下来了。
我没说那块布。
那块布还在面缸底下。我有时候舀面,手伸进去,碰着它。碰着了,我就缩回来。我不拿出来。拿出来,就不是她攥着的那块了。
它就搁在面缸底下。跟面搁一块儿。面是吃的,是活的。布是凉的,是死的。两个搁一块儿,日子就在里头。
我写完这一段,是想跟你说,那块布是什么布。
蓝的。靛蓝。自己家染的。染得不好。
边是毛的。
我妈攥了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