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镇上拉电到户，供电站来人，挨家装电表。这是新鲜事，头一批装的是东西两街，十七户，一天装完。电表是个白瓷面的小方盒子，钉在墙外头，里头的铝盘转起来，嗡嗡的。装表的师傅姓崔，话不多，手底下利索，一户从接线到试灯四十分钟。他说这物件公道，走一度算一度，谁也不吃亏。赵老汉在旁边看着，没接话。他家的表装在东墙，跟东邻的表就隔一个墙角。装完表那天傍晚，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自家的表转，看不懂，就看，看那铝盘一圈一圈的，心里有个数似的。
表装上头一个月，没事。第二个月，赵老汉来所里了。他家那个月的电费，比东邻多出一半。两家人住的是对脸的房，灯泡一样大，点灯的钟点也差不多，凭啥他家多走那么多字。他说东邻搭了他的线。东邻不认，说线是供电站接的，又不是我接的。两边在所里吵了一个下晌，吵到日头偏西，嗓门都哑了。李广田听着，听完让我记。赵老汉的话记了三页，东邻的话记了两页，中心意思就一个，钱多谁掏。赵老汉有句话说得好，电这东西看不见，看不见的账最难算。秤上的亏心，还有个斤两；电表的字，人眼瞅不真。
这种事所里断不了，得供电站来人。第三天电工小蒋骑车过来，带了摇表，挨根线量。量了一个来钟头，在赵家东墙的墙角底下蹲住了。线是搭错了，两家的表接倒了一根，你家的灯，走的是他的字。这个错是装表那天忙中闹的，十七户一气装完，崔师傅一个人，谁也没逐户试。小蒋把线倒过来，又量了一遍，说这回对了。赵老汉不干，问多走的字咋算。小蒋翻出两家的存根，一笔一笔对，对出来多走的字走在了东邻头上，人家亏的。赵老汉噎了一下。这个头他没开。回去跟东邻说，东邻也不认情，说我亏的就是我亏的，你不赔话，我不认这个情。
两边又来了一趟。李广田这回没让记，自己说和的。他说字是错了，错字不是人故意的，供电站出个条子，认这个错。电费两家扯平，多退少补，条子上盖章。小蒋回去真开了条子来，盖着供电站的红章。赵老汉拿着条子看了一晌午，看痛快了。他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公家的章替老百姓的账认错。这话传到所里，李广田说，章认错，章又不会臊。这句话后来在镇上传成了话头，谁家吵吵电表字多了，旁人就劝，去找崔师傅，别学赵老汉吵，人家章都认过错。
我那三页两页的记录没白抄。结案的时候，李广田让我把问话附在条子后头，归了个卷。卷薄，六页，是那年最薄的一本。李秀云登记的时候翻了翻，说这种卷也值当订。我说纸不值钱，数金贵。她看了我一眼，没言语。这话本来是她的。
打那以后，两街的人家都看上了自家的电表。一个月看一回，抄下数字，跟邻居对。有的对出了新官司，谁家点了大灯泡，谁家后半夜起来做饭。其实都是小数目，一分二分的。可人是这么个东西，账不怕小，怕不明。不明就得问，问了就得有个说法。所里那年下半年的纠纷，电字头的占了四成。李广田说，电进了家，家家的嘴就多了一个。这话我记了。后半夜的灯泡，点的是亮，烧的是嘴。
有一回夜里停电，赵老汉摸黑来找所里，以为又是线的事。其实是全镇都停了，变电站检修。李广田给他点了煤油灯，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风从门缝里钻。两人在灯底下坐了半个钟头，赵老汉喝了一搪瓷缸的白水，气顺了。电来了，他看看灯，又看看窗外的电线杆，走了。他走后李广田说，人跟电较劲，其实是跟不知道较劲，知道了，劲就没处使了。
赵老汉跟东邻后来好了一阵。好了的表现是不搭话，各自看各自的表，看得可仔细了。转过年开春，东邻家盖厢房，赵老汉帮着和了两天泥。泥和了，话还是不多。有回我问赵老汉，你们那账清了没有。他说清了。我说清了咋还不搭话。他说，账清了，脸上还有一层，那层得自己化。反正那年秋天，两个人又蹲一个墙根抽烟了，烟叶你掐一把我掐一把，谁也没提电表俩字。
供电站的条子在我抽屉里压了些日子才归卷。条子上的章是红的，油印的字，边角让赵老汉摸得发了毛。他来取过一回，李广田说条子得归卷，他又要了一回。反正是个认错的东西，他家里留一张，卷里存一张，两下里都踏实。入了秋，装表装到了南街北街，这回崔师傅一户一户试灯，试完让户主签字，签完自己再念一遍。签字的纸我一页一页抄底，抄到赵老汉的名字，他的字写得大，一页纸上占半行。名下头按了手印，印泥摁得重，红洇出去一圈。字会写岔，手印不会。
线搭错了。
赵老汉打那以后每月抄表，抄在自己糊的一个小本上，一天一行，灯点几个钟头，都记。他说不是防谁，是心里有个数。这个数给了他胆，东邻再也没为电费红过脸。大概人跟人较劲，较的就是个不明不白，一旦弄清了，劲就没处使了。
账明了。
秋后镇上买了电磨，磨坊日夜响，电字头的官司又多一宗，谁家磨得多，谁家占了晌午的空。总之这类官司都有个数在表上，一查一个准，比从前的嘴官司好断多了。崔师傅年底又来查线，这回带着徒弟，一户一户试，试完让户主签字，签完他自己再念一遍。念名字这活儿，如今他干得比我熟。
赵老汉的小本后来记了几年，记到电磨坊、碾米机都进镇，那个本越记越厚。有一回他拿来给我看，一页一天，字大的大，小的小，笔画都是硬戳出来的。我看完还给他，说老汉你这是个气象簿。他说啥气象簿，这是灯油簿，灯点了几个钟头，油烧了多少，都在里头。不知道他后来记到哪一年，反正那年冬天还在记。我送他出门，他揣着本子，别针别在褂子兜上，走一步晃一下。
本子越记越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