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缝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照在墙角那团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影上。无痕靠在那儿,头低垂着,呼吸还算平稳,但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经脉被荒古圣体的力道碾过后的余震还没散。
我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调息了一整夜,气血在体内转了九个小周天,把昨晚上那点消耗补得差不多了。睁开眼时,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醒了?”我声音不大,也不凶,跟问早饭吃了没似的。
他眼神一滞,随即扭开头,嘴被闭嘴丹堵着,说不出话,可那股死硬劲儿还在。
“还犟?”我把手收回,拍了拍他肩头,“行,我不急。反正大比决赛还有两天,你有的是时间想明白——你是想当个死得干脆的工具人,还是想当个活着看戏的见证者。”
他没反应。
我也不恼,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桌上茶杯还是凉的,蜘蛛网倒是多了根丝线,横在房梁和窗框之间,像是谁随手拉的一根弦。
挺好,清净。
我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下:“你说你们杀手这一行,是不是也讲个规矩?比如雇主不能让同一个杀手去杀同一个人两次?这不叫敬业,这叫省钱省到家了。”
他眼皮跳了跳。
我继续说:“第一次来,是你自己接的活吧?血煞宗出钱,你动手,图个名声。可第二次呢?还是你来。没人替你,也没人策应。说明什么?说明你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王牌’,而是‘废牌’了。”
我俯身盯着他,语气慢下来:“一个可以随便扔掉的棋子,连自爆都懒得给你设双保险。你说……你拼命守着他们的秘密,值得吗?”
他喉咙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裂痕。
我知道,扛不住了。
“我可以让你死。”我直起身,指尖凝聚起一点金光,淡淡地浮在掌心,“但我也可以让你活。活到决赛那天,亲眼看着那个许你十万灵石的人,是怎么在我手里翻不了身的。”
我掌心金光缓缓压向他眉心,没真碰上去,就悬着,像一把刀吊在脖子上。
“最后问一次。”我说,“谁派你来的?计划是什么?说清楚,我让你少受点罪。”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陈锋。”
我挑眉。
“阴阳宗……陈长老。”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他和血煞宗暗中勾结……三年前就开始了。这次刺杀,是他主谋,血煞宗出人出资源……许我十万灵石,若能在决赛栽赃你作弊,再加五万。”
我眯起眼:“怎么栽赃?”
“他们在你兵器上下了手脚。”他说,“决赛前夜,会有人潜入你的剑匣,换上一枚‘噬灵符’。只要你催动真气,符咒就会引爆,当场失控伤人。刑律堂早就安排好人证,一口咬定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
我冷笑:“挺周全啊。伤了人,我就算不死,也得被废修为逐出宗门?”
“对。”他点头,“然后他就能推动长老会重选继承人,扶持他自己看中的弟子上位。”
“所以你就甘愿当个炮灰?”我盯着他,“第二次来,连盾都换了新的,结果呢?还是孤身一人,连个接应都没有。你觉得他真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把你灭口,顺便把锅甩给血煞宗。”
无痕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我知道我只是个工具。”
“那你现在可以选择,”我说,“做哪个工具——是被人用完就扔的那个,还是亲手把幕后黑手钉上耻辱柱的那个。”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挣扎,也有不甘。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桌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灵力,将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录了进去。录完后,咬破指尖,滴下一滴精血封印。
玉简泛起微光,自动锁死,除非我亲自解封,否则谁也打不开。
“这东西,”我把玉简收进怀里,“现在是我的证据。而你,是我留着的活口。”
我走回他面前,蹲下:“我要你在决赛那天,站出来作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是谁指使你来杀我。”
他苦笑:“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你不听也得听。”我拍拍他脸,“因为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在刑律堂的千针蚀魂之下,一根针扎进识海,三天三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另一条,是活下来,看一场好戏。”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而且我保证,只要你配合,我不杀你。甚至……等事情结束,你可以走。想去哪去哪,没人拦你。”
他怔住了。
“我不需要你感恩。”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晨雾散开,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喝声,“我只需要真相落地那一刻,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假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或者交给宗门。为什么要留我?为什么非要公开揭发?你不怕惹麻烦?”
我笑了下,坐回蒲团,语气轻了点:“因为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啊。”
他愣住。
“可有些人非逼我动手。”我敛了笑意,眼神冷下来,“他们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懒散无为,觉得我能被轻易踩下去。但他们忘了——就算我想躺平,也轮不到他们来给我盖棺定论。”
我盯着他:“陈锋以为他藏得好,以为没人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但他不知道,我每天睁眼都能签到,昨天得了张‘灵识共鸣符’,能捕捉残留神念波动。你昨晚破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他的传讯印记,我没当场拆穿,就是在等你亲口说出来。”
他瞳孔一缩。
“所以从你踏进这屋子的第一步起,你就输了。”我缓缓道,“我不是在抓刺客,我是在钓内鬼。”
他整个人僵住,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我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主。
我是能反手掀桌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间露水的气息。远处演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在对练,剑光闪动,呼喝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听着,”我回头看他,“我会让你活着。活到大比那天,活到我站上擂台的那一刻。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从高座跌下来的。”
我顿了顿,声音低沉:“规则,由我来定。”
他靠在墙角,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停了一下。
“对了。”我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别穿夜行衣了,太显眼。要来,至少换身杂役的衣服,不然还没进门就被发现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脸上,暖的。
我抬手挡了挡,眯眼看向天空。
决赛那天,不会太远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简,脚步没停。
等着吧。